你最终还是同意了回日本。

说不上是哪一个瞬间做的决定。也许是某个深夜，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高专那棵老樱树的轮廓。

也许是某次驱魔任务后，你站在傍晚的街头，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站在路灯下等过你。

又或者，只是因为和泉哲问你的那个下午，你的心跳比你的理智更早做出了回答。

第二天早上，你告诉她你的决定时，她正在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她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面。

"行啊，什么时候走？"

"下周，和泉哲一起。"

"那我去送你。"

她没有说"你别走"，没有说"你留在这里不好吗"，没有说"你回去了万一遇到什么事怎么办"。她只是说，"那我去送你"。

出发那天，艾莉森开车送你们去机场。她一路都在唠叨："证件带齐了吗？护照，钱包，那个什么……在留资格？都带了吧？钱够不够？我在你包里塞了点现金，应急用的。到了那边给我发个消息，别让我担心。要是遇到什么事搞不定，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在美国，但找人帮忙的渠道还是有的……"

你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有打断。到了机场，她帮你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站在车门前，看着你。

"行了，去吧。"

你伸手环住她，她明显一怔，整个人僵了半秒，片刻后才慢慢抬起手臂回抱住你。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

舷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云层下面是这片你离开了九年的土地。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飞机穿过云层，地面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农田，河流，密集的屋顶，纵横交错的道路。

日本。你回来了。

你曾经以为你再也不会踏上这片土地。你曾经以为你会永远留在加州，在那个安静的小楼里，和艾莉森一起度过余生。但你现在在这里，飞机正在滑行，广播里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着到达信息。

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紧张？"

身旁传来和泉哲的声音。你转过头，他正看着你，那双蜂蜜色的眼眸里有关切。

"有点吧。"

——"很正常。毕竟离开了这么多年。下了飞机之后，跟着我就行。入境，取行李，出去。一步一步来。"

你点了点头。

入境很顺利。取行李也很顺利。你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站在接机人群的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东京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初冬的凛冽和潮湿。和加州那种永远晴朗，蓝得失真的天空完全不同。

可这片天空，才是你记忆中的天空。

和泉哲走在你旁边，注意到你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自己的步伐，配合你的节奏。

"饿不饿？要不要先在机场吃点东西？还是直接去市区？"

"嗯……我都可以的。"

"那就先坐坐吧。附近有个咖啡厅，我之前来过，还不错。"

你跟着他走出航站楼，穿过连接通道，来到机场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店面不大，装修简约，落地窗外能看到停机坪的一角和远处起降的飞机。

和泉哲帮你点了杯热茶，给自己点了杯咖啡，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和泉哲没有急着开启什么深刻的对话，只是随口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飞机上的电影好不好看，加州的阳光和东京的阴天你更喜欢哪个，他母亲说要给你们做一顿接风宴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你回答着，有一搭没一搭的。你的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思绪却飘到了别处。这片土地，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你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经历了最深的痛苦和最短暂的温暖。你在这里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一个朋友，失去了对"归宿"的信任。

你现在回来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带着一头红发和一枚银色的耳钉。

和泉哲在你对面坐着，他一边和你聊天，一边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下，然后又放下。

他虽然在看手机，但聊天时依然专注，没有走神，没有跑题，每次回应都恰到好处。只是他看手机的频率，比平时稍微高了一些。

你注意到了，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和泉哲放下手机，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xx，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抬起眼。

"那个网友……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聊了一年多的那位。她知道我今天到东京，问我方不方便见一面。我本来想先把你安顿好再说，但她说她今天刚好在附近，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一起坐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累，或者不想见陌生人，我就回绝她。不着急。"

你沉默了几秒。

"没关系。见就见吧。"

和泉哲看了你一眼，确认你不是在勉强自己，然后点了点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大约二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背着一个小号的帆布包。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还架着一副大框墨镜，和一个口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站在咖啡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径直朝你们这桌走来。她走到你们桌前，停下，抬手摘下一边耳机，开口说：" '夜行列车'？"

是和泉哲的网名。

和泉哲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月读'？"

那人也点了点头，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在你们对面坐了下来。她摘下一边的耳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随意。

"终于见面了。"

她说，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和泉哲看着她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开口问："……你平时出门都是这个配置吗？"

"不是。"

她回答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