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真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转向你和和泉哲:"你俩想吃什么?这家店的招牌是白子豆腐和烤鳗鱼,我每次来都点。不过你们要是有什么忌口的,也别忍着,直接换。"
你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麦茶。你的心跳还在加速,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你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情绪慢慢沉淀下去。
不是她。你知道不是她。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亲眼见证了那一切。可眼前这个人,她的脸,她的神态,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让你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无法抑制的错觉。
你放下茶杯,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相叶真绪的脸上。
"……抱歉,失态了。我叫xxxx。请多关照。"
相叶真绪看着你,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闪过玩味的光。
"xx,是吧?好,我记住了……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见到我会露出那种反应啊?"
你微笑着回复:"只是觉得相叶小姐长得有点像我以前的一位朋友。"
相叶真绪闻言皱了皱眉,那双与凌音纱织一模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明显的不爽:"你怎么跟那小子一样,都这么说过。不是,我的脸有那么大众吗?"
你愣了一下。
那小子?她说的"那小子"是谁?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个人也认为她长得像某个人?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这张脸确实与某个特定的人高度相似,以至于不止一个人产生过同样的错觉?
你压下心中的疑问,面上不动声色地接住了她的话:"不是大众。是长得太有辨识度了,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特定的记忆。这说明你的长相很有故事感,是好事。"
相叶真绪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品味你这句回答。片刻后,她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你倒是很会说话嘛。行,这句话我收下了。"
那顿饭吃得比预想中愉快。
你原本以为自己会一整晚都沉浸在看到那张脸的震荡中,无法自拔。出乎意料的是,你在这场饭局中话比平时多了不少。
相叶真绪问起你在美国的生活,你挑了一些不涉及咒术和危险的日常片段来讲。奥克兰那栋老式小楼,艾莉森种的乱七八糟的花草,冰箱上贴满的外卖菜单和涂鸦,常去的那家社区咖啡厅的爵士乐。
你说得很生动,还有些连自己都意外的松弛感。相叶真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话提问,偶尔被你描述的某个细节逗笑。
她的笑声很清脆,却带着点不屑的尾音,像是在说"行啊,有点意思"。
你注意到她在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凌音纱织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但凌音纱织的笑更张扬一些,更肆无忌惮一些,像夏天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而相叶真绪的笑,带着一种"我赏脸才笑一下"的矜贵。她知道自己在镜头前哪个角度最好看,即使在私下场合,那种职业习惯也已经刻进了本能。
她们像,却又不像。
这种"既像又不像"的感觉,让你的心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饭后,相叶真绪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站在料亭门口,夜风拂过她浅雾蓝的发梢,她侧过头看向你。
"加个联系方式吧。"
你拿出手机,和她交换了你在咖啡厅时刚下载的Line好友。她看了一眼你的头像,嗤笑一声:"你这头像也太寡淡了,回头我给你找个好看的。看着就闷。"
"行啊。"
她朝你们挥了挥手,弯腰钻进车里,黑色的轿车汇入夜色,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和泉哲送你回他母亲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
"刚才在料亭,你看到相叶小姐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你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他是心理医生,他比你更清楚,一个人的生理反应不会说谎。你泛红的眼眶,你停滞的呼吸,你颤抖的指尖。那些都不是"她长得像我一个朋友"能完全解释的。
"就是我回复的那样。她确实长得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故友。"
和泉哲点了点头。他沉默地走在你旁边,步伐与你的节奏保持一致,让你知道他在那里。
和泉哲的母亲家在东京郊区,是一栋传统的日式二层小楼,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柿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橙红色。
和泉哲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眉眼间依稀看得出和泉哲的影子。她为你准备了客房,铺好了干净的床褥,还在床头放了一盏小小的夜灯。
"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不要客气。"
你道了谢,在客房里坐下,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纸窗,矮柜,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期一会"。
你坐在床褥上,拿出手机,看着Line里新添加的那个名字。相叶真绪。头像是一张她在舞台上的照片,灯光绚烂,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笑容灿烂。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像。真的太像了。
可你知道,她不可能是凌音纱织。凌音纱织已经死了。你亲眼确认过她的死亡,在九年前那场任务中,她死在你面前。
你确认过她的呼吸,确认过她的脉搏,确认过她瞳孔的扩散。她死了。死得彻底,死得不可逆转。
那么,相叶真绪是谁?
一个恰好与凌音纱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陌生人?一个与凌音纱织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还是……某种你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关联?
你又想起了相叶真绪在料亭说的那句话,"你怎么跟那小子一样,都这样说过"。
那小子是谁?也对相叶真绪说过"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这种话?那个人看到相叶真绪时,也和你一样,想起了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会是谁呢?
你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思绪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犬吠,更衬得这栋老房子的寂静深沉。
往昔的零碎记忆接踵翻涌。
那些故人,陈年旧事,连同早已落幕的旧时光,你自认早已妥善封存。可踏回这片故土的刹那,尘封过往破土而出,不断侵蚀着你苦心筑起的心防。
你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去找房子。你决定了要在这里长住。要确定在日本的工作和生活。要重新适应这里的节奏和规则。
可今晚,先让思绪漂流一会儿吧。
你没想到,相叶真绪会约你。
距离那次料亭初见,只隔了三天。周四的傍晚,你的手机屏幕亮起,弹出Line消息提示。你点开一看,是相叶真绪发来的。
相叶真绪:[明天有空吗?想出去逛逛,一个人太无聊了。你来不来?]
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邀约来得有些突然。她跟和泉哲更熟识一点吧?为什么约你呢?
可这条消息,却又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自然。像是你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铺垫,可以直接跳过"改天有空一起吃饭"的社交礼仪阶段。
你回了一个"好"。
那边几乎是秒回。
相叶真绪:[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发定位给你。不许放我鸽子。]
第二天上午,你按照她发的定位,来到代官山附近的一家隐蔽咖啡馆。
她到得比你早。你推门进去时,看到她正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一个很有安全意识的座位选择。
她今天戴了一顶贝雷帽,浅雾蓝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几缕,脸上架着一副大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虽然穿着普通,但她骨子里那股气场,不是帽子眼镜能压住的。
她看到你,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帮你点了杯热拿铁,不满意自己换。"
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道了声谢。
"今天不用全副武装了?"
——"这边人少,而且我戴了帽子和眼镜,一般认不出来。"
她托着腮,目光在你脸上转了一圈。
"你呢,这两天在东京还习惯吗?有没有到处转转?"
"还没开始转。在找房子。"
"找房子?你要在东京长住?"
"嗯。"
"那还行。以后可以经常把你拎出来了。"
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凌音纱织以前也喜欢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凌音纱织会说"那太好啦!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玩了!",而相叶真绪说的是"可以经常把你拎出来了"。
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你垂下眼,喝了一口拿铁。
那天的行程,完全由她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