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你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麦茶。原来如此。"那小子"就是五条悟。
他说过的那句话,"你长得跟我有个朋友很像"和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原来在她口中,你们说过相同的话,指向同一个人。
你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五条悟的方向。他正侧着头,似乎在听相叶真绪说话,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你总觉得……那层绷带后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你。
那顿饭吃得比你预想中要漫长。
相叶真绪是餐桌上的主导者,她聊着最近拍戏的趣事,吐槽经纪人的唠叨,抱怨某家媒体拍到了她不好看的照片。
她说话的时候,包厢里的气氛是轻松的,活跃的。但每当她的话头落下,短暂的沉默就会像薄雾一样笼罩上来,填满你们三人之间的空隙。
而五条悟,总会在那些沉默的间隙里,不经意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
"说起来,xx小姐刚从美国回来?"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好奇。
"在美国待了几年?做什么工作?"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社交提问,可你听得出来,每一个问题都不是随便问的。他在试探,在拼接,在试图填补你这九年里空白的拼图。
"九年。做一些……翻译和咨询类的工作。"
——"哦?翻译?英日互译?"
"嗯。"
——"那挺好的。语言能力没有丢,回来找工作也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坐办公室做翻译的类型啊。"
你抬起眼,迎向他绷带下的目光:"五条先生看起来很了解我的样子?"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不了解。只是随便猜猜。"
相叶真绪在一旁听着你们的对话,忽然插嘴:"你们俩说话怎么跟打太极似的,累不累啊?"
你没有接话。五条悟倒是笑了两声,语气轻松地回应:"这叫社交礼仪,真绪。你得好好学哦。"
"得了吧你,还社交礼仪。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东西?"
他们拌了几句嘴,话题又被相叶真绪带到了别处。但你总觉得五条悟的问题还没有问完。他只是在等待下一个空隙。
果然,没过多久,他又开口了。
"xx小姐现在住在东京吗?还是暂住?"
"暂住。正在找房子。"
"哦?有看中的地方吗?"
"今天下午约了几个房源,准备去看看。"
"一个人看房?不容易啊。东京的中介套路多得很,小心被坑。"
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可他说的"套路"和"被坑",指的不只是租房这件事。
"多谢关心。我有朋友帮忙介绍,是房东直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朋友?什么朋友?靠谱吗?"
"靠谱的。是信得过的朋友。"
五条悟没回。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在外靠朋友,有信得过的人帮忙,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听起来真诚而随意,但那句"信得过的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微妙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信得过的人,不包括我,对吗"。
你没有接他的话。
相叶真绪在一旁听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人家?平时没见你对我的朋友这么上心啊。"
五条悟转过头,面向她的方向,挑起无辜又冤枉的语调:"我这不是替你招待客人吗?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热情一点啦。"
"得了吧你,你什么时候对我的朋友热情过?上次美纪来,你全程就说了三句话,'你好','嗯','再见'。人家回去之后问我你是不是讨厌她。"
——"那是因为她一直在聊她家的猫。我对猫过敏。"
"你对猫过敏?你什么时候对猫过敏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家那只猫开始。"
他们又拌了几句嘴。你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对话,心里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五条悟的那些提问好似游离的微光,从容游走于对话之间,轻易照亮了你层层遮掩的心底死角。
他问你在美国的九年过得怎么样,问你现在回来有什么打算,问你一个人回来还是有人陪着,问你和相叶真绪是怎么认识的。
每一个问题都包裹在轻松的语调里,如同朋友之间随意的闲聊。你知道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拼图。
你一一回应,语气平静,措辞谨慎,既不回避也不多言。你知道他一定能从你的回答中拼凑出一些信息,可你无法阻止他。阻止他只会让他更加确认自己不知名的猜测。
饭局临近尾声时,相叶真绪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啊……我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得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朝五条悟抬了抬下巴:"你走不走?我送你一程?"
五条悟没有起身。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你先走吧。我再坐会儿。"
"你不是说待会儿还有事吗?很忙?"
——"本来是挺忙的,但现在不忙了。"
相叶真绪翻了个白眼,她转向你,带着点歉意:"抱歉啊,本来想好好请你吃顿饭的,结果有事要忙。下次我再请你。"
"没事。今天也吃得很开心。"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你们……嗯,慢慢聊?"
她最后看了你们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你和五条悟。
现在的安静和刚才有人在时的安静完全不同。刚才的安静是有内容的,是对话间隙的停顿,是思考和回应的间歇。
现在的安静是空的,是满的。空在没有其他声音,满在两个人之间那九年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堆积在这片沉默里。
五条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
他整个人很低气压。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不再需要伪装。
你开口了。
"……挺巧的。"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才的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挺巧的呢。"
这句话之后,包厢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厨房里餐具碰撞的声响,和走廊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这个空间里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你们两个人,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九年。两千多个日夜。你们之间有太多的空白需要填补,又有太多的过去需要面对。而现在,在这个初冬的中午,在一家料理店的包厢里,你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