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哲今天有事。他一大早就发了消息过来，说他母亲要去医院做例行检查，他得陪着，没法陪你去看出租房。
但他已经把房东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发给了你，说那套房源是他托熟人介绍的，房东直租，免中介费，价格也比市场价低一些，让你自己先去看看，如果满意的话他晚上回来再帮你把关合同。
你回了个"好"，吃完早餐后便独自出了门。
东京的十一月，空气清冽。你在市中心转悠了一上午，看了两套房源。一套离车站太远，一套采光不行。你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房源列表，正准备联系第三家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你微微一愣。
相叶真绪。
你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传来了她的声音，貌似是刚收工："你在哪呢？我刚忙完，一个人好孤独。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报了自己的位置。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在估算距离，然后她说："巧了，我就在附近。你往前走两条街，有一家叫'杉本'的料理店，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你一个人吃饭还要去这么正式的店？"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就不能吃好的了？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你了嘛。快来，我等你。"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没有给你拒绝的余地。你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结束的通话界面，收起手机，朝着她说的方向走去。
"杉本"是一家门面低调的日式料理店，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门口的竹帘和石灯笼透着一股不便宜的气息。
你推开玻璃门，穿着和服的女将迎上前来，你报了相叶真绪的名字，她便微微颔首，引着你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前。
"相叶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你道了声谢，伸手握住了门把。
然后你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不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更像是两个人在交谈。声音隔着一扇纸门，有些模糊，但你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除了相叶真绪，还有另一个人在里面。
你的手顿住了。
你低头看了一眼门旁的木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包厢。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女将已经离开。
没走错。里面确确实实有两个人……
你心里浮起一丝疑惑。相叶真绪不是说她一个人吗？她既然约了你，又带了另一个人来……应该是有她的理由。你没有多想，拉开了门。
"打扰了——"
就在你开口的瞬间，你肩上挎着的包滑落了。
包的肩带从肩膀滑下，顺着你的手臂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包厢的木地板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原本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你弯腰去捡包，动作自然地顺势开口："你明明说一个人，我还以为真是孤独的小可怜在等我呢……"
你直起身，抬起头，拎着包带，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相叶真绪，然后又落在她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你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戛然而止。
你看到了一个人。
白发。如雪般纯净的白，发丝蓬松而富有层次感，在包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的眼睛上缠着绷带。边缘平整地压在鼻梁两侧，遮住了那双苍蓝眼眸，却遮不住他整体的轮廓。
宽阔的肩线在制服的剪裁下舒展而挺拔，衣料沿着肩胛的弧度自然垂落，在腰线处收束，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他坐在那里，姿态看似随意，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
而他的眼睛即使被绷带遮住，你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看"你。
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五条悟。
你想过你们可能会重逢。
在你决定回日本的时候，在你踏上成田机场的土地的时候，在你走在东京街头的某个瞬间，你曾经想过。会不会在某条街上，某个转角，某家店里，忽然与他迎面相遇。
你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到他的背影，你会在犹豫之后选择转身离开。
也许是在某个正式的场合，你们会以某种身份礼貌地打招呼，如两个体面的成年人那样寒暄。
也许又永远不会再见。毕竟东京这么大，人的缘分说断也就断了。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初冬中午，在一家料理店的包厢里，以"相叶真绪的朋友"这个身份，与他猝不及防地相对。
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刚刚捡起来的包，身体微微僵住。
他当然在"看"着你。
从你松散的低丸子头，滑过你耳垂上那枚银色的十字架耳钉，掠过你颈侧的线条，落在你身上那条剪裁简约的长裙上。裙摆在小腿处轻轻荡开，露出一截脚踝和细跟高跟鞋的弧度。
他在打量你，在确认你，在将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那个你进行比对。
九年的空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道无声的目光。
你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了几拍，又缓缓回落。你没有让那些波动浮现在脸上。你直起身，把包重新挂好，目光从五条悟身上移开并转向相叶真绪，等着她开口介绍。
"哦对，他是五条悟，我一个朋友。刚好也在这附近碰到了，他是个大忙人呢，好不容易有时间。所以……就把他也拉过来了。"
相叶真绪丝毫没有察觉到你们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她说着，又转向五条悟："喂，这是xxxx，我前不久刚认识的朋友，超有意思的。她刚从美国回来，欸，我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人陪我吃饭，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五条悟微微偏了一下头，绷带下的面孔朝向你的方向。
"xxxx？"
他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你名字的发音。听起来很随意，带着点懒散的笑意："这名字……挺耳熟的啊。"
相叶真绪挑了挑眉："耳熟？你们认识？"
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动作自然，面色平静。你抬头看向五条悟，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初次见面，五条先生。"
话音消散于空气，整间包厢的氛围陡然陷入沉寂。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三秒。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称得上是气音，但你听得出那里面没有多少愉快的成分。
"哦？初次见面。"
他复述了你刚才的话语，语调轻轻扬起，裹挟着漫不经心的玩味，心底还藏匿着一层难以描摹的深意。他又补了一句："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我应该早就见过才对。"
他口吻依旧散漫松弛，可你发现了这份从容的外壳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与愠怒敌意无关，那些错综纠葛的心绪悉数被他收拢压制，掩藏在一贯戏谑的谈吐之下。
相叶真绪的目光在你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她这时才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张力，眯起眼睛，带上了一丝狐疑："……你们俩，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哦。"
你和五条悟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语气比你更轻快，带着点无辜的意味。他甚至还摊了摊手，像是在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
相叶真绪看看他，又看看你，眉头微微皱起，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她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行行行，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来来来，点菜点菜，我都饿死了。"
她翻开菜单，一边快速地扫视着菜名，一边随口说道："说起来，我跟这家伙认识也挺有意思的。那时候我还没出道呢，在一家甜品店排队，点了个组合，结果他跟我的搭配撞了。那种吃法很少有人会这么点嘛，我就多看了他一眼，结果他居然跟我说……"
" '你长得跟我有个朋友很像欸。' "
五条悟接过了她的话。
相叶真绪立刻接上："对对对！就是这句！我当时心想，这是什么新型搭讪方式吗？也太土了吧！"
她翻了个白眼，很是嫌弃，嘴角却微微翘起："然后我就准备跟他吵一架来着。结果这人吧，脸皮厚得要命，你说他一句，他能回你十句，吵都吵不起来。后来莫名其妙就熟了。"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反正就是这么认识的。不打不相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