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别靠近我。”
杨明约垂下头来,重叠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眼睫,粗硬的毛发刺进眼球,带来微微的痛感,几乎将他面前的徐伏伽遮的有些朦胧不清:
“我不想去食堂吃饭。这是我的自由。”
重申完这件事后,杨明约就越过中午放学后拦住他、想要带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徐伏伽,抬脚就想离开,却被徐伏伽喊住:
“好吧,你不去食堂吃就不去食堂吃吧。”
徐伏伽抬起眼睫,仰起头,看着这个细瘦高挑的男生,道:
“但是你昨天早上都因为低血糖在体育课上晕倒了,我和几个男生背着你去了医务室,还陪了你这么久,连语文课都没有上.......你现在还对我这么凶,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杨明约闻言一顿,侧过头,看着歪头看他的徐伏伽,沉默片刻,才扭过头,不和徐伏伽对视。
徐伏伽见状,继续说:“好过分呀,我还特意背你上的三楼,你就这么对我。”
言罢,他垂下头,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杨明约的良心瞬间受到了谴责,心里有点难受了。
他不是坏孩子,强装的冷酷,只是想到了过去被霸凌的事情,所以想维持一下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用冷淡的外表,伪装一下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的现实,好让自己的不合群显得没有那么可怜与不堪。
他听着徐伏伽的“谴责”,抿了抿唇,思来想去,对自己的行为做了深刻的检讨,片刻后小声开了口,尽管声音小的像蚊子:
“........对不起。”
“什么?”徐伏伽踮起脚尖,仰头看着杨明约,道: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杨明约梗着脖子,绯红从耳朵一路蔓延到脸颊,磕磕巴巴道:
“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我刚才,不该对你这么凶。”
“......”徐伏伽一愣,片刻后微微弯了弯唇,忍着笑道:
“这才乖嘛。”
杨明约听出他话里居高临下的赞赏,闻言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峻道:
“我是人,不是小猫小狗。你不能说我乖。”
他顿了顿,又道:“哪怕你是班长也不行。”
“好好好,我不说了。”徐伏伽心想这男生自尊心还挺强,于是说:
“那你中午不吃饭,吃什么呀?”
“面包。”杨明约说:
“我已经买了。”
“好吧。”徐伏伽说:“那你回教室去吧,有需要的话,叫我。”
“嗯。”
杨明约见徐伏伽没有再勉强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带着眉眼也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
徐伏伽看着他的背影,随即也转头,去了食堂。
他吃完饭之后,回宿舍稍作午休,闹钟响后又起来换衣服,关上门之前,还顺手从抽屉里顺了几个苹果干放进校服口袋,便抱着课本,去教室上课。
他去的时候,杨明约已经坐在椅子上读书了。
杨明约读的学校是当地有名的公立高中,聚集的都是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在这里,没有什么人会霸凌他,也很少人注意到他——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学习成绩好,但不爱说话,而且从开学第一课上,杨明约的自我介绍可以看出,他的家世很差。
连杨明约自我介绍那天穿的衣服,都是前初中的校服,有非常明显的浆洗多次变的宽大的痕迹,鞋子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名牌,说话时手指不自然地卷勾住衣摆,似乎是想抓住什么让自己获得安全感,但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只会露怯以后,又迅速放下。
同学们很多都是家庭条件良好的中产家庭出来的,对于这样穷困的同学,他们并不会嘲笑,但也不会刻意地接近,开学第一课结束,大家认识的就纷纷聚在一起,讨论自己暑假去了什么国家旅游度假,又买了什么最新的名牌包包衣服,或者是和父母亲去了什么高校学习,认识了哪方面的教授,学到了什么样的人生观念和价值目标。
杨明约站在人群之外,没有被排斥,但却感觉到了格格不入。
他只能低下头,将头愈发向下,低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脸。
他害怕在这里被人瞧不起,所以只能努力读书学习,尽量让每一次大小考的成绩都在班级前列,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没有人会看不起他,但也没有人带着他融入那些圈子。
徐伏伽看着连午休时间都要被可怜挤占、一边啃面包一边刷题的杨明约,沉默几秒,随即坐在了他的身边。
下午有一节课的小测,徐伏伽正刷题,忽然听见一阵咕噜声,他微微一愣,转过头去,见杨明约捂着肚子,一脸尴尬地看着他。
徐伏伽挑了挑眉,示意怎么了?
杨明约摇了摇头,心想肚子你不要叫了,让我好丢脸,脸上依旧硬邦邦地,低下头,不理徐伏伽。
他中午只吃了面包,面包是快碳,很快就消化了,他饿的胃疼,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做题。
正饿的头眼昏花的时候,两块叠起来的橙色包装苹果干就缓缓递到了他面前。
杨明约:“........”
他眼睛微直,眼球跟着苹果干移动,像是盯着逗猫棒的小黑猫一般,漂亮的眼珠子左右晃动着。
“吃吧。”
徐伏伽的声音从耳边柔柔飘来,像是春日带着花香的风一样,温柔舒服:
“知道你会饿,特地给你带的。”
面对徐伏伽的示好,杨明约扭过头去,表示不受嗟来之食,徐伏伽见状,很遗憾地收回手。
“你不吃,那就我吃啦。”
徐伏伽缓缓拆开苹果干袋子,尽量不吵到其他的同学,声音压的很低:
“我真的吃掉咯。”
他话音刚落,刚想把苹果干放进口中,一双爪子就快成残影,直接抢过苹果干,嗷呜一声就塞进了口中。
算了,嗟来之食就嗟来之食吧,总比饿死好。
十六岁的少年吃的脸颊鼓鼓,脸颊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发红,但因为吃着东西,眼神却乖巧了不少,看着徐伏伽,眼神亮亮的,好像徐伏伽再投喂他吃一口,他就可以马上蹲下来打滚露肚皮,做徐伏伽最忠诚的小狗。
真好骗。
一个苹果干竟然就可以骗走。
徐伏伽掌心撑着下巴,看着白墙绿叶、晃动光影下少年被吹动的额发,片刻后将吹起的发丝撩至耳后,低下头做题,落在草稿纸上的公式,却怎么写,也写不完整。
卷子发下来,向来最拿手的数学小测,徐伏伽竟然在最简单的填空题上连错了几道。
数学老师发卷子时,还用疑惑的眼神瞟了徐伏伽一眼。
徐伏伽摊开卷子,看了一眼错掉的填空题,沉默几秒,随即开始订正。
“要我教你吗?”清澈的男声从徐伏伽耳边传来,徐伏伽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了杨明约晶亮亮的眼睛:
“这题我会。我可以教你。”
徐伏伽:“.......”
他沉默几秒,随即将草稿纸挪到杨明约面前,勾起唇笑道:
“那就麻烦你啦。”
杨明约摇摇头,凑过去,教徐伏伽解题的思路。
其实徐伏伽都会,但他听着杨明约的声音,余光却忍不住飘到杨明约讲话时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