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没想到,来的是个半大的男孩子。
小工具灰布短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细瘦手腕,腰间别着一把小小铁钩,指节间有薄薄一层茧。
十来岁的年纪,脸颊尚存稚气,却瘦得厉害,瘦得那双大眼睛愈发黑亮,圆润润的,只望了上官桐一眼,又惊慌地低下头,对着他们的方向行了一个笨拙的礼。
“他不会说话。”微生尧解释,“平身。”
原来是个哑巴小工匠。
小工匠起身,双手不断扣弄,他是瘦了些,但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枯瘦,天生的高高瘦瘦,看起来十分有精气神。
微生尧解释:“小大师经常为园林一事废寝忘食,天天跑来跑去,也就瘦下来了。别看他年纪小,却是现下炙手可热的工匠大师。”
经过微生尧这么一解释,气氛放松不少,上官桐唤他过来,问:“小大师,会写字吗?”
小工匠点点头。
上官桐递去一支润好的毛笔,冲他笑了笑,指着桌子:“写吧,你的名字。”
小工匠的字不算漂亮,一板一眼,像是用规尺衡量出来的笔墨,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燕子」。
姓燕,名子。
燕子?
上官桐猛地停了一下,用了好半天,将眼睛从这两个字上挪开。
微生尧见了,如实道:“咸无萧说,他无父无母,年幼便被遗弃,一只燕子引一位老工匠找到他,老工匠认为万物有灵,燕子赐他一个孩子,便为孩子取名为‘燕子’。”
说罢,微生尧望向燕子,面对他人时,他的语气总是宽厚又不失威严,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大师,朕转述得对吗?”
燕子连忙点头,上官桐第一次听微生尧自称为“朕”,有些新奇。
他们私底下相处往往会避开皇帝这个身份,微生尧在上官桐面前不摆皇帝架子,对上官桐是一口一个“陛下”“追凤”。
仿佛只要这样,时间就永远固定在上官桐登基那天,微生尧携大军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那时他们都以为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脸颊微疼,上官桐恍惚回神,原是微生尧在捏他的脸。
“陛下,我有事先走了,你和这孩子好好聊聊。”
辞旧迎新之际总是忙碌,微生尧近日要处理朝天敬会的事,上官桐有病又因身份尴尬不能外出,倒成了宫中为数不多的清闲之人。
上官桐道了声“好”,目送微生尧离开,随后,视线落到燕子身上。
微生尧离开后,燕子明显放松许多。
上官桐不由得莞尔:“新陛下是不是很可怕?”
燕子下意识点点头,后又立刻摇摇头。
“没事,我以前有段时间也老怕他了,谁让他整天板着脸凶巴巴的?不过嘛,后来发现他大多数情况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装装样子罢了。”
上官桐宽慰燕子的同时,还不忘在嘴上出口恶气。
微生尧就是这样,心里憋着事又不说,要是以为他生气,他转头说没事,真以为他没事,他就要用各种办法从上官桐身上讨回来。
别扭死了。
上官桐怀疑他最开始揣摩神色的工夫,大多是在微生尧身上磨出来的。
真适合当皇帝。上官桐在心里默念。
燕子没太听懂,他只知道皇帝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但也能感受到上官桐是在照顾他的心思。
燕子对上官桐轻轻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上官桐也笑了:“我从小爱听奇人异事,你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两个人用纸笔聊起天,一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傍晚,微生尧有事没来,上官桐留燕子吃了顿饭,之后便让人送燕子离开。
面对空无一人的宫殿,上官桐叹了一声:“他真是越来越忙了。”
连咸无萧也是如此,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和他说的?
观咸无萧每天放鸟传递消息,可最近也没有战事,上官桐想起有一次,他看到咸无萧拿着一副画像,莫非是在找人?
有这个可能,只是不知道在找谁。
暂且将其抛之脑后,上官桐收好桌上杂乱的纸张。
出于燕子的名字,上官桐对燕子多了几分关注——
燕子是本次朝天敬会的知事人,之前不该是他的,但他的养父生病不宜前来,只好让燕子顶上。
每年朝天敬会的灯笼都有主题,按皇帝的意思定,要讨吉祥如意,便以龙凤、锦鲤为主,要求五谷丰登,便以麦穗、高粱为要。
每年的主题灯笼还会成为上元节灯会的盛事,由皇家在大正街举办猜谜灯会,答出者可拿走一只主题灯笼。
乍遇上两朝交替的朝天敬会,还有一个看不透心思的新皇帝,今年的灯笼主题迟迟未定。
上官桐对这事有经验,他出了一个主意:“燕归时。如何?”
他承认,他是带了私心的,但他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燕归时春来,飞入百姓家——这正是辞旧迎新的好寓意,民众们对燕子肯定也更亲切熟悉,还恰好融合你的名字。”
燕子愣了半晌,大大眼睛睁圆,他在纸上提出一个问题:「我的名字,可以吗?」
上官桐没有答话,也提笔写下:「你是制作它的人,理应留下你的名字。」
燕子没有反驳,他想了会儿,接着写下:「听陛下的意思。」
微生尧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