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轩的位置偏远,原先是给专掌工艺的女官们存放样品和图纸的地方,后来凡是与皇宫盛典有关的工艺图纸也存放此处。
如今新朝初立,人心惶惶,这里倒成了世外桃源,女官们在此处制衣、制陶,不受外界干扰,近日朝天敬会临近,故纸轩这才忙碌起来。
一位年老的女官俯身指导:“这是朝天敬会上要用的祭祀陶,你们可得仔细些。做好了,我也好提一下你们的位置。”
“知道了,司仪。”年轻的圆脸女官点点头,待司仪离开后,对旁边的姑娘道,“小芜,新皇上是不是那位黑甲大将军?他又没娶妻,他那个那位将军母亲在外征战,如今后宫无主,副掌事到谁面前让我们升官去?”
小芜揉揉眼睛,无所谓打了个哈欠:“你操心这个干嘛?那可是在外面打仗的杀神,哪有时间娶妻?不过嘛,说不定过了这个年头,咱们就有地方升官了。”
“什么杀神?保卫咱们国家的就是战神。”
“是啊,根本不像皇帝嘛,你说他跟进宫勤王有什么区别?朝天敬会的灯笼还是那位提的……”
“嘘,那位不能说,不能说。”
“没事啦,咱们这地方能有谁来?”
“两位大人,打扰一下。”这一声打断两人的窃窃私语。
她们一起抬头,只见一个俊俏小太监拿出一块令牌:“我来取一样东西。”
小芜率先反应过来:“陛下那边要什么?”
真是说谁到谁就到,尽管不是本尊,但那是皇帝近侍太监的令牌,和本尊来也没有区别了。
小太监道:“朝天敬会的图纸。”
“今年的不在我们这里,得去工部……”
“不要今年的,要往年的。”
“这个啊。”小芜起身为他指了条路,“那边,二楼,具体我也不清楚,掌事们都被调走了。”
“为什么?”
“陛下的意思。”
小芜没有明说,小太监已然了悟。
毕竟是女子聚集的地方,能来这里的还有宦官,而前朝有个群体名为“红印党”,与祁党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微生尧大刀阔斧清理前朝,又为某人的安全狠狠肃清后宫。
拔萝卜带出泥,少不了要清走一批人,谁的位置越高,联系越深,跌的也越惨。
难怪他一路看过来,只觉后宫萧条许多,故纸轩也尽是年轻面貌。
这不算坏事,两位小女官尚有心情讨论新的后宫之主,宫里倒不像之前那样压抑了。
小芜身旁的女官收回目光:“那小太监……”
小芜接话:“好生俊朗?”
“对。”
“你看谁都俊朗。”
“可是他格外好看啊。”
“好像也是……你到底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真的是天子近侍太监吗?为什么我们对这么惹眼的人没印象?”
“……”
两位女官互相对视一眼,齐声道:“不对劲儿。”
那厢上官桐已跑到阁楼二层,映入眼帘的是落灰的书架,整整齐齐堆叠着卷轴,按年份分门别类。
不知过了这么多年,能否找到原件。
很快找到仁明四十一年朝天敬会的图纸,不止有灯笼的设计,这只是其中不大起眼的一部分,最瞩目的应是烟花炮筒与神像高台。
天。
烟花向天,高台仰天,神像敬天。
这是对旧年的回顾,亦是对新春的期盼,可见其重要性。
可是……
上官桐望向落于不起眼的灯笼上,他操办过五年朝天敬会,前两年尚且年幼让表哥帮忙,后两年身体不好由太后代劳,但中间有五年可谓亲力亲为。
按照正常流程,简化一下便是:
敬天者提灯而上高台,亲念祝词,拜神像时,由其他人点燃烟火。
灵帝查案的方向重在“其他人”,按正常思路来说,这是最容易操控的位置,况且还是烟火出了问题,自然是重中之重。
但那年的点火者最先被炸死,追溯其身世,又是太子燕为数不多的亲信,怎么查也查不到问题。后来灵帝查出太子燕亲信是贵妃身旁的人,于是就此结案。
他们忽略了一个地方:神像。
神怎么会有问题呢?
不,要结合整体来看,假设幕后的人要故技重施,那本次的朝天敬会与上次一定有关联。
闭上眼睛。
每年都有一个灯笼主题,因而看似不起眼的灯笼才是核心,其余的设计都是围绕它来的——
提灯,上台,念词,拜神,点燃烟火。
灯,放在哪里呢?
上官桐猛地睁开眼睛,耳边忽有破空声而至,他刚一扭头,一个身影闪到身前。
没来得及唤出声,一个重物压上来,布料蒙住双眼,口鼻被死死捂住,淡淡墨香萦绕身前。
“唔……嗯……”
上官桐伸手去推,反被扣住双手,挣扎两下无果,他只得乖乖靠在那人怀里。
“咚咚。”
门口小芜小声唤道:“侍卫大哥,你不要冲动啊,还不确定是不是盗贼呢。”
“是盗贼。”
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落下,敲得上官桐的心跟着颤抖。
那道目光几乎要透过撕得皱巴巴的布料,狠狠钉在他身上。
“我带回去审。”
“啊?”小芜劝道,“不可用私刑啊!等我们副掌事回来……”
“不用,这是我认识的一个‘惯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