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是从苦药味里醒来的。

那苦味过于熟悉，从舌尖烧到喉咙，像是有人在胸腔塞了一把红碳，混着稀奇古怪的味道蒸上来。

上官桐皱起眉，想翻身躲开，反被一只手托起后颈，令他升起些许亲切的熟悉感，仿佛回到微生尧按着他喂药的时候。

再或者回到更远的记忆里，蒸腾的药气伴随他整个童年，可他的身体好着呢，翻墙爬树样样精通。

很久以后上官桐才明白，那是能救命的药。

于是他停掉了。

两次。

一次是他的生母贤妃停的，希望上官桐能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上官桐尝到甜头，眼前的世界再不是雾蒙蒙的，脑子也愈发清明，那些转瞬即逝的灵光聚拢，雕琢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上官桐。

那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贤妃说，他的养母贵妃在害他。

上官桐不太相信。

贵妃不喜欢他，但不至于害他，她只希望上官桐安分不惹事，好好地待在宫里哪也不用去。

贵妃第一次给他喂药是他五岁那年，上官桐莫名发了高热，梦里哭着喊“娘”，贵妃哼着歌抱他哄了一夜。

醒来后，贵妃温柔地看着他：“世家的争斗，大人的恩怨，怎么要牵扯到一个小孩子？”

那不是母爱，是愧疚。

上官桐很多年后才看懂，贵妃在补偿他，以求心安。

补偿什么呢？

他登基后，早已成为太后的祁茹雪，他的生母再度给他喝药，这也不是母爱，是为了“控制”。

上官桐是她留到最后，不得已拿起的棋子。

直到祁小公子为他揭开真相：“这种药是毒，可以保命，代价是记忆减损、思考缓慢，最后形如稚童。”

他的病从何而起？当年贵妃为了斗倒贤妃，也伤了贤妃腹中胎儿，这便是最开始的因。

“这药是贵妃离宫前给你母亲的，她希望你能活下去。”祁小公子幽幽感叹，“人心复杂，真难算。”

种种因果造就这般局面，十七岁的上官桐选择偷偷停药，朝堂不需要无用的君主，他要跟太后一党再争一次。

如今大事终成……

谁又在给他喂药？又是为了什么呢？

修长的手指轻轻擦拭过他的嘴角，他掀开眼皮子，对上那人的眼睛，那人也在望他。

没有愧疚，没有控制，是将他视若至宝、为他擦去所有尘埃的小心翼翼。

上官桐揉揉眼睛，身体恢复力气，比之前好多了，他撑起身子问：“微生尧，今天是什么日子？”

微生尧收拾药碗，不咸不淡道：“大年初三。”

是朝天敬会之后，他昏了三天。

瞧见上官桐的表情，微生尧轻笑一声：“你不会觉得时间倒回去了吧？”

“有这个可能。”

“少看话本子，是刘太医妙手回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眼前的水雾慢慢拭去，那双黑眸沉如深潭，未起一丝波澜，他身上还是常穿的那件素黑衣，阔腰带边悬了一条艳红花结，白玉珠犹如花蕊，点缀于花瓣上。

上官桐没见过，多看了两眼。

“来，喝汤，补点儿气血。”微生尧端起另一只小碗，喂他一口一口喝下，做完这一切，又为他擦拭脸颊，洗漱口腔。

微生尧面面俱到，仿佛尽在掌握中，倒给上官桐看迷糊了。

这可是他将死之际，微生尧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像这只是普通的一天，而上官桐只是得了一场风寒，只要他悉心照料，不日便能好起来。

平静过了头，要么是微生尧已接受他离去的事实，要么是微生尧已经疯了，不愿相信他要离去的事实。

上官桐本想告诉微生尧他那“病”的由来，转念一想，多说无益，又拿不到解药，拿到了他也不愿那样活，活着也有人想他去死，不如让微生尧以为他无药可治，省得给微生尧带去麻烦。

如今看到微生尧这样，他更不敢说，只得问：“微生尧，你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微生尧嘴角上扬，“来，试试新衣服。”

没等上官桐应下，微生尧拿起衣服，一一为他穿好。

微生尧拉他坐到镜子前，问：“火凤金梧桐衣，喜欢吗？”

底是上官桐最喜欢的纯白，上绣金色梧桐叶，边缘带点儿黑色，似如火烧，远远望去犹如从火中涅槃的凤尾。

如此精妙的设计，连不注重形貌的上官桐也不由得惊叹：“喜欢。”

“没有要改的了？”

“没有。”

“那就这件。”微生尧帮他褪下外袍，对屏风后的宫女道，“参与设计的女官赏黄金五十两。”

上官桐低声道：“这衣服太奢侈了。”

“没事，我的私银。”微生尧拢住上官桐的手，“我不会铺张浪费的，只是那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亏待你？”

上官桐听得云里雾里：“你是说……”

他死后就穿这件衣服了？

梧桐燃火，凤凰涅槃，的确是顶顶好的寓意，但用作寿衣是不是太可惜了？

可面对那道期待的眸光，上官桐难以开口。

古往今来，死生亦只有一次。

世人视死生为大事，微生尧接受他的离去，又能为他想到这一步，上官桐怎么不会全了他的心愿？

“好。”

上官桐笑吟吟应下，微生尧也笑了，为他挽发，一根白玉梅花簪绾起青丝，更衬得镜中人清雅冷峻。

病中束冠太麻烦，左右无人能见，上官桐常常随意挽起头发，没想到微生尧也学得炉火纯青。

“微生尧，你学得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