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无宵禁。
微生尧骑马赶到时,恰好望见漫天烟火,神像之下,高台之上有个黑影,看得不真切,但他已能想象出那人的模样。
不是他的样子,是真正的上官桐的模样,一定是肃穆垂眸,嘴角上扬,长长的睫羽随呼吸颤抖,半晌才睁开眼睛,漫天烟火倒映在他眼底,明如星火徐徐坠落。
随着沉闷的钟声敲响,微生尧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去迎接上官桐,却被一个小厮喊住。
“陛下!”
微生尧认得他,温文府上的小厮,他轻抚自己的“脸”,想起自己在别人眼里还是上官桐,这声“陛下”定不会是喊给他本人听的。
那小厮引他转入角落,微生尧瞧见意料之中的人,温文。
“老臣见过陛下。”
这位老人年事已高,那双教他们执笔的枯瘦手,正执着御赐的龙头拐杖,要朝他跪下。
“温相,不必行此大礼。”微生尧扶了他一把,心里有了底。
他原本拿不准温文对上官桐的态度,记忆里,上官桐和微生尧都不得他喜爱,温文扶持上官桐,也是看在他是钦定的继承人的份上。
可温文能来会见“废帝”,这已不只是那些理由能解释的了,可见他是真心认可上官桐这个皇帝,只是迫于新党得民心又手握兵权,保皇党才被压着不敢发声。
微生尧心情复杂,他不会放弃皇位。
一来是上官桐的身体不允许多思多虑,二来微生尧不能辜负身边人对他的期待,要是他不这样做,长云又会陷入之前的境地。更何况成王败寇,他已经做了这等事,便是无法回头,若主动放弃,他和他身边的人也会被上官桐身边的“忠臣”清算了。
新旧朝更换,江山无二主,好像他和上官桐之间就是个死局。
温文缓缓起身,没有朝堂上油盐不进的厉色,对微生尧道:“陛下,恕臣直言,您错了。”
微生尧回神:“错什么了?”
温文叹息道:“您说,微生尧会是个好皇帝,但根据臣的观察,他还是没有变。”
少年时,温文曾说过,微生尧是个“大爆竹”,时过境迁,微生尧在打压、丧父与战争中成长,他自认为已成熟很多,可温文竟说他没有变?
感受到微生尧的沉默,温文接着道:“爆竹在点燃前都是沉默的,炸开时响亮,可到了后面呢?只余一地灰烬。陛下啊,你现在能控制住他,那你不在了之后呢?他或许是一方雄主,是将帅之才,但要做盛世之主,你还有多少时间告诉他怎么办?”
“朕……”微生尧哑然,那压抑在心里的不可说的情绪,被温文一语道破,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但不得不学上官桐的口气道,“朕知道,可是天意难违。”
“陛下,您利用微生尧铲除了大部分阻碍,只要你好起来,往后定大有可为。”
温文不愧是两朝老臣,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清晨朗朗读书中,夫子缓缓道来的教导。
点到为止。
微生尧温声道:“温相,夜里凉,您先回去。朕会考虑的。”
温文摆了摆手,没有应声,微生尧牵着马向台上而去。
小厮轻拍温文的佝偻脊背,嘴唇嗫嚅几下,小声道:“温爷,您不该犯险的,天气冷就算了,还在新皇面前说他坏话,我听说他杀了好多人。”
温文也拍拍他的手背:“这两个娃娃的脾气一点都没变,忠言逆耳,要是他听不进去,不正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是。”小厮点点头,扶着温文往回走,温文穿得是寻常衣裳,与小厮倒像是爷孙俩,有不老实守岁的孩子跑出来,塞给小厮一根爆竹,和当年的上官桐有得一拼。
小厮目送那群孩子离去,问:“爷,您怎么看出来是新皇的?”
“陛下骑马没那么快,他们以前就喜欢互换身份跑出去玩。”年夜街头,温文的语气也舒缓许多,“况且,他没有反驳最后那段话。”
上官桐的确是利用微生尧清除阻碍,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这个朝堂,故而他不会再回头,只想让微生尧好好接手他的位置,只有微生尧会考虑“让上官桐好起来”的事。
小厮想半天,行至丞相府前,终于想明白了,可他又有一点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说呢?”
“藏言于心也试心,不可说。”温文抽出一根爆竹,“去放吧,你馋好久了。”
“这您也看出来了!”
小厮接过爆竹,放到雪地上,点燃引线,“砰”一声炸开,不如烟花绚丽,却也是趣味横生。
“砰。”
最后一声烟花落下。
逢雨来扶着上官桐下去,忽见一白影掠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陛下。”
“糟了。”
上官桐捂住嘴往旁边躲,微生尧一靠近便闻到他身上的血气,皱眉问:“你的?还是别人的?”
上官桐含糊咕哝:“别人的。”
“大部分是他的。”逢雨来无情拆穿,“吐了好多血。”
真是忠言逆耳,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
上官桐摇摇晃晃往后退,身子虚浮如在云端,腿一软,天旋地转,稳稳落到一人的怀里,捂在嘴上的手轻松地被扒开,血色被胡乱抹开,很是扎眼。
对上微生尧黑沉沉的目光,上官桐第一次在自己的脸上看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干脆咽下喉咙中的腥甜,趁势窝进微生尧怀里,挡住大半张脸,任由微生尧将他抱起。
这下有脾气也发不出了。
某些话卡在微生尧喉咙里不上不下,微生尧只得咽了下去,半晌憋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上官桐,别装死。”
“是真的要死了。”
“闭嘴。”
上官桐乖乖装死,没多久呼吸平稳,几乎轻到听不见。
他倒是睡得安稳,看得微生尧一肚子火,尤其是抱紧怀中人,摸到那消瘦的身体时,微生尧又回想起今日的话。
秦仆的,祁茹雪的,温文的。
他想问很多,可再多,也比不上怀中人的呼吸。
回到宁和宫,点燃殿里的长明灯,逢雨来向他禀报今天的事,水声滴答滴答作响,微生尧一边听着,一边坐在榻边为榻上人清洗脸颊。
那张脸比往日更加苍白,又透出几分不正常的红,不用想也知道上官桐今天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