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马车骤停，上官桐没反应过来，后脑勺狠狠磕了一下，头晕眼花，汤婆子滚落在地，敖俊友短促喊道：“来者何人！”
他们走的是宽阔的官道，因宵禁而路人稀少，又是在皇城附近，黑甲卫的标志显眼，谁会在此拦路？
只听不远处传来粗犷的男声，语调高昂缓重，毫不在意般道：“陛下特允本官携兵还朝面圣，尔等速速让开！”
敖俊友亦不甘示弱：“放肆，此乃天子亲卫，怎能给你让道？”
“黑甲卫？”那道声音携“啪嗒啪嗒”的马蹄音凑近，“可笑，陛下今天出城，你们算哪门子亲卫？”
“你……”
“敖俊友，让路。”
上官桐打断无意义的争执，他的身份本就不宜宣扬，黑甲卫跟在他身边也像被当令箭的“鸡毛”。
更何况他的这位舅舅脾气暴躁，目中无人，最权势滔天的时候，哪怕上官桐在位时也没被尊敬过，如今这般境遇更不用多说。
哪知冷风掠耳，划落车帘的大刀入鞘，祁鸿雪居高临下地望向他：“原来是这位‘陛下’。”
祁鸿雪是他的小舅舅，对权力的掌控欲毫不掩饰，他曾对上官桐说过：“天子一人，世家百代。天子亡，而世家永传。陛下，你是有一半祁家血脉，才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朝代更换，太后和红印党倒台，乃至皇帝已废，微生尧亦无法将其连根拔起，这便是世家子弟的自信，也是祁鸿雪敢对上官桐这样说话的底气。
然而，祁鸿雪被上官桐摆过一道，态度竟是和软许多：“许久未见，陛下倒是清减不少。”
“大病一场，难免。”
“你母亲给你喝药，你不愿喝，怪得了谁？”
“我没有怪谁，舅舅怎么多想？”
“不怪？”祁鸿雪冷嗤一声，仿佛面对一个不懂的孩子，“不怪你会做那些荒唐事，落到这等地步？”
上官桐忽然明白祁鸿雪态度柔软的原因，在祁鸿雪看来，他们的利益为一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只需要做傀儡，自然得好好“驯化”，用以扩大祁家利益。
但不在那个位置上，他便是祁家的旗帜，祁家人可以有很多，有祁家血脉的上官氏，可只剩下上官桐了。
况且灵帝好猜忌，上官桐从出生起便没听过“皇叔”二字，又因平宝之乱，灵帝的儿子也只剩上官桐。
难怪这样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是觉得上官桐无用又不听话，没护住皇位和他的母亲，才落到这个地步吧？
“哈哈……”上官桐想着，笑容渐渐扩大，偏生眉眼凌冽微带风霜，看得人心里发慌，他笑够了咳两下，温和招手，“舅舅，您过来，朕有话想与您说。”
祁鸿雪紧皱眉头，猜测上官桐是不是疯了，可看摇摇欲坠的病容，分明还是那温吞的傀儡皇帝。
他翻身下马，凑过来：“陛……”
“啪。”
清脆而响亮的一巴掌。
四周皆静，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陷入诡异的寂静。
上官桐想过拳头更疼，但巴掌更具侮辱性，这么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祁鸿雪骤然放大的瞳孔。
“上官桐！”
祁鸿雪怒目而视，上官桐撸起袖子，指着他道：“哟，就这点忍耐度啊？呸，谁要跟你演舅甥情深的戏码？对我干了什么不清楚吗？你自己干了多少脏事也不清楚吗？祁鸿雪，你也是个蠢的，要不是你姐帮衬，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
祁鸿雪仿佛第一次认识上官桐，而对面的病秧子扬起眉，对他森森一笑：“我告诉你，祁家死、定、了！”
“上官桐，你目无尊长，成何体统！”
“我管你？我不当皇帝也要打你！你有本事去微生尧面前告状，或者你在这里把我砍了，来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兵也怕遇到快死的疯子。
上官桐无所畏惧地扬起脖子：“姓祁的，你敢吗？”
祁鸿雪不敢，但也不会给上官桐好脸色，直接上马道：“走。”
敖俊友看傻了，两次出逃，一次朝天敬会，他以为已经足够看清上官桐的真面目——
表面软弱无能，实则深有城府，这样的人在世家子弟中不少，常常隐忍不发，后来居上，也符合他对皇帝的想象。
但是，他没想到上官桐会发疯啊！不应该装一下再徐徐图之吗？上来就打人这对吗？
印象被再三颠覆，敖俊友连忙去拉车帘，却只捞到一片空气，祁鸿雪这个损人的，拿刀斩车帘干什么？
打得好。
敖俊友很快站到上官桐这边，道：“凤君陛下，您往另一侧坐一点儿，见风伤身。”
“咳咳……好。”
上官桐捂住嘴轻咳一下，掌间鲜红绽放，脸上浮现病态的红晕。
敖俊友心惊胆颤，正要招呼马车前行，一声冷喝随破空声袭来：“站住。”
“铛！”
祁鸿雪举刀欲挡，白羽箭却非冲他而来，稳稳蹭过刀刃，直直扎到马屁股上，饶是他疯狂勒绳，也不得不被甩下马背。
射箭的那人端坐于白马上，又抽出一箭，直直对准祁鸿雪。
上官桐打了一个寒颤，回想起重逢之时，箭矢寒光凌冽，犹在眼前。
“微生尧，住手！”
“噗！”
祁鸿雪亲卫围拢护住他，可那箭刁钻地穿过缝隙，正中疯马脖子，“噗通”一声，世界寂静。
身骑白马的那人从容收箭，冷冷道：“卿的马太不听话，朕替卿教训它。”
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
那忍气吞声的小将军，披携边关八年风雪杀回来，积攒的怒火非一般人可挡。
而这位马背长大的新帝，最不怕的就是兵刃相见。
祁鸿雪识相见礼：“臣参见陛下。”
“请起吧。”微生尧不咸不淡地道，随后翻身下马，对车中人道，“你怎么出来了？”
上官桐见他来，往后缩：“我……”
微生尧也没怪他：“也罢，冷不冷？”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