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微生尧在他的面前。
微生尧的腕子缠着布条,擦过脸颊时那抹白色醒目,上官桐瞳孔一缩,抓住他的手腕闻了闻,血气裹着药膏味冲上头脑。
“你受伤了?”
微生尧回想起他捏碎药碗,上官桐也是这样抓住他的手,脸上泛起一丝笑,却不想明说,不然上官桐是不愿喝药的。
故而他不动声色收回手,坐到他旁边:“磕到了。”
有些挤,上官桐挪了挪,给他让了点儿位置。
微生尧再进,他再挪。
微生尧好笑地搂住他的腰,“陛下要退到哪里去?都要掉下去了。”
上官桐不再退让。
微生尧另一只手去拿药碗,是送来的新药,上官桐的舌头有些失灵,最近也不喊苦了,喝得干干净净,倒是因祸得福。
“怎么样?”
“是新的药吗?”
“你尝出来了?”
“对啊,这碗药……”上官桐苦巴着脸,抿紧嘴唇,搜索着形容方式,“好怪,又辛又辣,像是被马蜂蜇了舌头。你从哪里找的偏方?能不能找点儿好喝的?”
微生尧无语:“你还挑上了。”
上官桐摸摸鼻子,没有答话。
他不说,微生尧也明白,无非是觉得无药可救,喝药只是给微生尧心里安慰,还不如给他点儿好喝的。
微生尧嘴角微微上扬:“陛下,臣有惊喜告诉你。”
“巧了,朕也有惊喜给爱卿。”
“哦?”
微生尧眼睛发亮。
上官桐不会送礼,每每公事公办,该赏赐多少就赏赐多少,好不容易有个特殊的,有次他打了胜仗寄信回去,上官桐居然问他也老大不小了,需不需要赐婚?气得微生尧没回他。
逢雨来给他分析,也许是上官桐在试探他想不想成婚。
长云这块地方太特殊,几乎要成境内的自治国,唯一的短板是没有文官集团支持,要是微生尧与世家大族的小姐成婚,那威胁可就很大了。
微生尧只回了句:“他想不到这里。”
上官桐不会让他成婚,与任何事情都无关,单纯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私心在疯狂作祟。
眼下上官桐给他送礼,微生尧竟有些期待,他垂眸望去,只见上官桐一脸羞涩捧上一道折子,上头写着《谏圣君十二疏》。
微生尧:“……”
果然不该对他有期待。
但上官桐目光过于诚挚,微生尧只得接过来翻看,折子上没有一点废话,一针见血指出旧朝弊病。
最后一疏还为他整理了可用之人和需要警惕的人,末了补充一句“个人好恶,可以无视”。
微生尧哭笑不得,指尖划过封面:“圣君?”
“这样好听,我表哥说的,忠言逆耳,先夸了更能接受一点儿。”
“陛下这话就很逆耳,说的好像臣是那种不听意见的人。你应该说,‘爱卿真好,朕就是想夸你’。”
“爱卿真好,朕就是想夸你。”
上官桐照着答案重复一遍,微生尧弯了弯眉眼,上官桐伸出手:“爱卿的惊喜呢?”
“臣突然不想说了。”微生尧勾起唇,“陛下不真诚。”
“你明明很高兴。”
“不说不说。”微生尧搂紧他,翻开其中一页,“旧文官集团以世家为主,或与新党尤其是以寒门为主的新文官集团冲突。理是这个理,可旧文官集团以温相为首,他不仅是你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这可怎么办呢?”
上官桐明白,温相愿意留在朝堂之上,是因灵帝临终前托孤于他,托的不是上官桐,是整个盛朝,不然以他这把年纪,早该辞官回乡享天伦之乐。
可盛朝已亡,温老为何还苦苦支撑?
“他们在等你回来。”微生尧轻轻道。
这句话激得上官桐汗毛竖立,连忙道:“温老是声望极高,许多寒门子弟亦视他为标杆,你可不能对他下手,会失去天下文人的心。”
微生尧默然一瞬:“我哪有想对他下手?”
上官桐嘀嘀咕咕:“你那个……不是担心旧朝复辟……”
“我军权在手,一群文人翻不出大浪,况且温老也是我的老师,虽然他是有些看不惯我吧,我也不会这么没良心。”微生尧淡淡道,“那依你的想法,便是推行新品试,为寒门子弟提供上升渠道。还有……与世家联姻?”
上官桐心虚点头:“你不是准备联姻吗?”
微生尧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上官桐:“旧文官集团支持的是你。”
“嗯。”
“世家那边也有些人支持你。”
“嗯。”
“那臣与陛下联姻便好了。”
“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上官桐锤了他一下,“想气死温老啊?我可不担责。”
微生尧浅浅一笑,没有接话,指尖来回摩挲他的腕骨,一圈,一圈。
上官桐心底发凉。
“你说话啊。”上官桐笑容微僵,轻唤道,“爱卿?”
“嗯?那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
“联姻。”
微生尧自说自话,上官桐再往后退。
退到最后,他的背脊撞上一条手臂,紧紧搂住,将他往前猛地带,一切小心的退让都成了笑话。
微生尧顺势倾身而上,一只手抵着他的下颌,轻轻地一抬,迫使脸色惨白的怀中人抬起头来。
“陛下躲什么?”
他的眼底无一丝笑意,一切怒气都在冰雪里消融,只剩下某些更深更沉的平静。
上官桐喉结滚动,终于确认了他没有开玩笑,连试探也不是,就是来通知他的!
一切都有了解释。
给上官桐那套特殊的礼服,微生尧腰间挂的长云花结,乃至这段时间不断飞入宫里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