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成婚,如何?”
平静的语气,仿佛一切理所应当,而怀中人一僵,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是想骂他“疯了”,但这样说好像在驳斥刚才的自己。
上官桐哑口无言,急得脸上绯红更甚。
僵持得久了,上官桐推了他一下,闷闷回了没头没脑的一句:“热。”
面前的人挪开一点位置,空气呼呼蹿进来,寒风凌冽,擦过脸颊,吹散脸上的燥热。
但心里没有。
那隐秘的情感如笋遇春雨,明明深埋在地底下只露出小尖儿,此刻疯狂生长,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从未说过。
他装圣人,装君子,装得坦然赴死,不留遗憾。
可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他深知自己怯懦自私,贪婪小气,仇怨与恩情能一并记到地老天荒。
偏偏他爱自欺欺人,装得自己都要信了,直到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点破他真正的欲望——
想到微生尧余生有另一人相伴,哪怕只是作秀,他都要发痴发狂。
他真的很自私。
微生尧的名字只能与他放在一起。
“我……”上官桐垂下眼眸,“可以啊,不用太多人知道。”
反正活不久了,只是一场婚礼而已,他们的名字也算并肩过吧?
上官桐满怀不安,不愿看他,依偎在他怀里,像抱住巨大的火炉,渐渐不冷了,困意再次袭来,昏睡过去。
睡去之前,上官桐莫名在想:他近日是愈发糊涂了。
怀中人几乎无声息,微生尧去探他鼻息。
他无数次做过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故而娴熟无比。
尚有鼻息。
他松了口气,那时刘太医的话犹在耳边:“凤君陛下身子亏空太甚,解药本是慢毒,只能保证不死,再遇到其他病,亦会亏空更甚,无法回转。”
是以他一开始瞒着上官桐,怕上官桐又多思虑加重病情,只待他问过神医,再做其他打算。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上官桐仗着自己“要死了”,不仅对他表达最后的热恋,还敢做以前不敢做的事。
“陛下,君无戏言。”
微生尧笃定地回答,如果上官桐此刻还清醒,他会知道微生尧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因为他不是在询问,上官桐答应与否,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但还好,他的陛下和他一样疯,不然怎么敢亲手颠覆江山,也要与那群人共沉地狱?
不,还是他要疯一点儿。
那群人怎么配与他的陛下共沉沦?不论是死是活,上官桐这个名字只会和微生尧放在一起。
马车停下,微生尧搂紧怀中人,跨过抱宁和宫的门槛,为上官桐喂过药后相拥睡去。
翌日。
上官桐迷迷糊糊醒来,眼皮子黏糊贴在一块,好半天睁开,身边深陷的凹处已凉,微生尧应是离开很久。
他近日愈发贪睡,身子乏力得紧,又在榻上赖了一刻钟,直到敖俊友唤他洗漱,方才慢吞吞下榻。
穿衣洗漱完毕,桌上已摆好饭菜。
宫里不缺伺候的人,但微生尧容不得半点儿差池,只愿让信得过的人近距离接触上官桐。
当然,微生尧也不算信得过敖俊友,主要是因为他没啥心眼子,不然也不会让上官桐得手那么多次。
可还是敖俊友伺候他,代表微生尧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昨日上官桐私自出宫已是越界,微生尧没有其他举措,只是吩咐过下次要禀报过他。
思来想去,微生尧最近心情不错。
用早膳的手一顿。
昨天的全部记忆缓缓聚拢,定格在最后二字上——
成婚。
他答应了。
上官桐自认此举荒唐,却还是忍不住遐想着,两人名字共同出现于婚书上,从此也算结发为夫夫。
兴许多年后会有一段野史,传言二帝少年相识于深宫,背弃世俗私下成婚,可谓人间一桩奇事。
也许还会说,都是假的,正史无名,当个笑话便过去了。
思虑愈深,情绪愈下,口中食亦苦涩难言,上官桐放下筷子,任由敖俊友撤下饭菜。
喝过早晨的药,那份苦涩便好似被朦胧的雾气盖住。
这药……有点儿熟悉。
上官桐想不起来,他就是个药罐子,什么病痛都紧着他来。
别人是久病成医,吃药也能吃出味儿,他是灌多灌杂了,那五花八门的苦味儿,炸得舌头七零八落的,喝什么药都像吃大米饭一样平常了。
他晃晃脑袋,倒晃悠出别的事,他昨天答应温乐松要吹“耳旁风”,竟是一时未曾想起来,不仅头脑迟钝,记性也愈发差了。
如此想着,上官桐唤来敖俊友,要去见微生尧,可敖俊友为难地告诉他,微生尧与人商量要事,不见他人。
“我也不见吗?”
“不见。”
“他在干什么事?”
“卑职也不知道。”
上官桐点点头,命敖俊友退下,摊开纸张写下西域的事,他是傀儡皇帝不假,但好歹知道点儿风声。
北有长云逢家长年抵御南侵的北郸人,之前还很嚣张,被微生尧打服气了,只能暗中搞点小动作。南边无大战事,但常年有土匪海盗作乱,世家多次镇压,目前还算得上安分。
不论朝堂上怎样争权夺利,北与南皆有对外的重要屏障,唯独西域方向只有未探明的黄沙漫道。
不仅如此,那条路上还有一个卡在通商路上的匪国,以打劫商人为生,灵帝在位时多次派兵镇压,建立西域外使馆以通官商。
如此办了几十年,太后掌权期间,西域外使馆也与匪国勾结谋私,官道走不成只能走私,故而微生尧没有追究民责,只杀了一批外使馆的鼹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