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将近，上官桐未曾应答，微生尧以退为进，撩起他的发丝：“陛下好好想想。”
他再点上一盏灯，又折回来整好他肩领，什么也没说，步步紧逼，偏在最后时刻放他一马。
脚步声远去，消失。
上官桐瞥向空荡桌面，只余烛火轻快跳动，十二疏被带走了。
用罢晚膳，喝过药，上官桐走近床沿，摸上一只修好的燕归时花灯。
这才是他要给微生尧的惊喜。
指尖划过握柄，摩擦音带他回到那个梦里。
墙头上，小皇子攥紧手中牙齿，小心瞧过去，院中的小世子银枪舞动，如急雨打落春花，虎虎生威，带动衣袂飘飘，真是只应书中有的惊才绝艳郎。
他呼吸凝滞，眼睛一眨不眨，险些滑落，再抬头时，那人的目光顺着暖和的阳光冷冷投来。
更好看了。
难怪微生尧说上官桐把他想得太好，这样英俊潇洒的郎君，任谁看了，都得记一辈子的。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之前未落的滚烫泪水于此刻落下，他们初见后的真正的初见，以交换名字为开始，不太美好。
小上官终于打听到，被他打落牙齿的某人就在那座宫殿。
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他决心翻墙求见，爬上去那一刻，恰好撞见那人在院子里舞枪。
那一瞬间阳光倾落，亦夺不去他的光彩。
许久，那人望过来，满怀恶意：“看够了吗？”
上官桐笑了笑：“没看够，那招叫什么？”
微生尧白他一眼：“微生尧。”
“那不是你的名字吗？”
“对啊，以后看到这个名字有多远滚多远。”
“哦，我叫上官桐。梧桐树的桐。”
“我没问你名字。”
“你都说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宣战”被某人听成交友信号，微生尧终于明白面前这个蠢皇子听不懂人话，恶狠狠道：“说完了？那就滚。”
上官桐滚了。
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到一棵树下，十四哥和十三哥嘻嘻哈哈围着他。
“怎么样？都说了那个微生尧脾气又犟又差，还睚眦必报，你非去招惹他做什么”
“对啊对啊，我就弄坏他的枪，他阴了我三回。你打了他的牙，他不得记一辈子？”
“诶，十三哥，小十五也算帮你出了口气。怎样？小十五，什么感想？”
上官桐摸着下巴，严肃回答：“他那招好帅，和话本子里的大侠一样。”
十三、十四：“……”
他们面面相觑，想要警告上官桐，可一想上官桐本是个呆傻的，便不欲与他计较了。
哥哥们离开后，上官桐折返回去，跃过墙院，一把银枪直戳额心，只一指距离，猛地顿住。
几乎能看清银枪上断裂的痕迹，没有远看那么美好，这只是老旧的破枪而已。
“怎么不躲？”
“你不会动我。”
要动早就动了。
微生尧在宫里无依无靠，一举一动牵扯名为长云的故乡，即便是愚笨的小十五，他也是动不得的。那是很久以后，上官桐分析出来的本质。
但小上官只看事实说话，梅花树下他那样得罪微生尧，这小世子看了他的衣服就没动他。更何况，有几个顽劣的皇子老欺负他，他也只是暗中报复回去，不敢露出痕迹。
两人僵持不下，微生尧率先收枪，冷冷打量他，估计在想怎么阴这傻子一把。
他从来都不是好人，也不是上官桐想要的大侠将军，他冷漠自傲，狼子野心，只待一个机会，就会将所有欺辱他的人踩在脚下。
上官桐都明白。
他干脆让微生尧先出口气，省得以后小怨变大仇，死盯着他不放。
“微生尧，你当我师父吧。我想学。”
“呵呵，以为自己是皇子就很高贵？”
事实证明，是的。
上官桐带来了灵帝的口谕。
微生尧脸色铁青，不明白这蠢货干嘛缠着他不放，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在灵帝那里也说得上话？
上官桐道：“微生尧，墙缝里也有草生出来的，你不要看不起我。”
“你哪里算草？”微生尧厌极软弱的无用之物，看到上官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低下，你是草我是什么？”
“你是以后的大将军，那招特别好看。”见微生尧要反驳，上官桐急冲冲道，“真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听说长云很大，你只要忍到回去，一定能海阔天空。”
微生尧皱了下眉，他快要忘记故乡的模样，上官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经过这件事，微生尧明白了，这人怪会讨巧装乖耍赖，正好对灵帝的喜好，这便随意将微生尧“赏赐”给上官桐做师父。
但这些东西在他这里可没用。
微生尧借着习武的名字狠狠折腾他，可算出了口恶气，那皇子也不生气，每天“师父”“义兄”叫个不停，搞得他都没法下狠手。
真是烦人。
直到某一天，断裂的银枪修复如新，上官桐探过头来：“义兄，你手艺太差了，还是我的好。”
微生尧：“……”
他冷嗤一声，收下银枪：“旧不如新，你若真有心思，怎么不送我一把新银枪？”
“我没钱，义兄想要，以后给你补上。”
“不用，谁让皇子干工匠的活了？”
“是义兄念旧吧，不然早就换了。”
“闭嘴！”微生尧恼羞成怒，狠狠敲了一下那呆子的额头，“练剑。”
上官桐举着小破木剑跑远。
他说得没错，微生尧是个念旧的人。
那把银枪陪了微生尧十几年，从未换下来过，但凡有一点破损都要去修好，不留一丝残缺。
上官桐垂眸，收好花灯。
他摘下凤冠，拭去泪水，对上镜子里的自己。
比起重逢时以剑照面的苍白面容，气色肉眼可见好起来，那双水做的眼睛亦不复往日茫然。
他曾下定决心去死，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
微生尧怨他，恨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