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
上官桐拿出一盏花灯,正是两人花了一下午也没补好的那盏“燕归时”。
他将其往前一推:“本来要去大正街猜皇家灯谜,但你想来这里,没有燕归时给我们拿了。还好我留了一份,送给你。”
微生尧失笑:“皇家的东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那是我提出的主题。”
“是臣考虑不周。”
“但在这里是真正的自由,我也很喜欢。”上官桐笑道,“拿着,我们可是帮助一对有情人在一起了。”
微生尧拿起灯笼,慢慢地旋转,燕影于丛林里飞旋,他望向上官桐,道:“话本子里的,都是假的。”
上官桐也望向他:“微生尧,可是,爱是真的。所以,就算是假的,我也会喜欢。”
“……”
半晌,微生尧“嗯”了一声。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情人湖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商贩”毕恭毕敬,有的头也不抬。
哪怕再天衣无缝,想想微生尧的性格也能明白,他容不得半点差错,这条街都是他安排好的美梦。
上官桐抚平他的眉:“微生尧,我答应你了,做你的凤君。”
明明是自己逼他至此,微生尧又不忍心了,拉起他道:“走,我们去大正街。”
上官桐愕然:“都快散场了。”
微生尧提着灯往前:“那更得快点儿了。”
大正街的花灯会将要散场,上官桐兴致高涨,挽着微生尧的手臂,逆四散的人流而上,偶有奇怪的目光投来,也很快收回去。
从两朝往上数,风气皆开放,豢养男宠者不在少数,民间亦有契兄弟一说,但亲眼看见两个男子手挽手逛街,总归是不一样的。
可对于把事情往最坏处想的二人来说,这点儿目光不痛不痒,还不如温相抓住他们两个偷跑出去时的眼神,那才叫吓死个人。
“微生尧……”上官桐站定,扯了下身旁人的手臂,“那是谁?”
微生尧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顿住。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一女子扶着往前,挑拣铺子上的小玩意儿,老者蹙着长眉,不懂这些花样儿,但见女子高兴,也露出一丝笑意。
上官桐小心避开稀疏人流,做贼似的带微生尧轻手轻脚跟上去。
女子挑了又挑,将一盏花灯放到老者手里,道:“爷爷,这次花灯会比往年的都要好,新皇真是费了一番工夫。”
“他找你当说客?”
“哪有?我许久没回来,见了这般变化,感慨一下而已。明明是爷爷对他……嗯。”
“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还要我给好脸色?也罢,左右要告老还乡了,只是怕陛下受辱啊。”
声音渐远,女子猛地回头一望,上官桐连忙拉微生尧躲到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一对有情人,很是甜蜜。”
“世间有情人……哼,能走下去的有多少呢?”
“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也是,也是。年轻人……”
上官桐探出头,拍拍胸脯,女子再次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又故作不知牵着老者往回走。
“嘿,看这里。”
冰凉的面具覆上来,上官桐扭过头去看,微生尧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
“追凤,你主动追上去,又怕别人看到,还不如戴个面具。”
上官桐摸了摸,也是半边面具,从那双黑眸的倒影来看,金色桃花面,与微生尧脸上的是同一系列的。
微生尧付过银子,带上官桐往另一个方向走。
有了面具,不怕再遇到熟人,上官桐脚步轻快,心里不断盘旋爷孙的对话,抓住关键的地方:“温老要还乡了?”
“嗯。”微生尧点点头,“怎么?”
“你怎么不和我说?”
“没必要。”微生尧答得爽快,挽住他的臂膀的手一紧,他又补充道,“你的身体不宜操劳,一切交给我。”
“那我这个凤君的意义,就是证明我是你的?”
“追凤,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你的身体状况很差,你好好养病,好吗?”
微生尧软硬皆施,上官桐只得把话咽下去,不欲同他在这时候吵架。
半晌,微生尧问:“你觉得是我让温老告老还乡的吗?”
温文是旧文官集团的精神领袖,天下文士尤其是名门世家文士的榜样。前朝尚存时,他带领的旧文官集团被看作“保皇党”,多次施压祁党还政于上官桐。到了新朝,保皇党是上官桐有力的臂膀,微生尧想借机剪除羽翼未尝不可。
猛地顿住。
上官桐望向微生尧:“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没给你自由,也没让你参与政事,你这样以为很正常。但,温老年事已高,是他主动提出告老还乡的。”
“微生尧。”上官桐气笑了,“你怎么随意揣测我的心思?温老散元宵后离开,他是我们的老师,本该来参加婚礼的。”
“温老他……”
“他眼不见为净,我知道。”上官桐语气低垂,“微生尧,没有人支持我们。”
有支持微生尧的,也有支持上官桐的,但没有人支持他们两个人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在一起的。
微生尧面色淡淡,雪花般的折子早就告诉他这一点,可此事虽荒唐,的确算是暂时稳定时局的办法,再者微生尧掌管军中大权惯了,一向不容他人质疑,婚事就这样静默地定下来。
但,上官桐重情。
让他直面这些事,难免伤心,更何况微生尧方才不信自己。
走出微生尧为他打造的幻梦,现实如一道道栏杆,拦在他与微生尧面前。
“追凤,没事的。之前那么难,你和我都过来了,如今你我共同面对,更应无所畏惧。”
说微生尧的“双帝同尊”荒唐,可上官桐的“驱狼吞虎”不也荒唐?
他松开攥紧衣袍的五指:“嗯,我不怕。”
他们是两个杀出重围的困徒,之间的感情夹杂太多东西,不仅是对外界,还有对对方。但到最后也只能剩下一句:“非你不可。”
花灯节将要散尽,他们抓紧灯火余晖逛了一遍,而后慢慢并肩往宫内走,上官桐身体虽有好转,逛这么久也受不住。
挽住微生尧的手臂微微颤抖,上官桐悄悄松开他的臂膀,遂被打横抱起,一辆马车停至街尽头,看来是早有准备。
“街上有人……”
“有面具。”
“……”
上官桐不吱声了,头埋进微生尧的胸膛,暖呼呼的,烫得他脸红,不知为何,微生尧身上的气味愈发好闻,他嗅着,有些上瘾,昏昏沉沉睡过去。
身子失去控制,大脑却还清醒,若有若无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引得他的心饿了,干脆抓住那抹打算离去的香。
“饿……”
香气不再远去,软绵绵的重物盖上来,他贴近,头枕上去,饥饿感渐渐消除,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
最后一刻,他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去请……温老……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