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至半夜，忽听滴答声。

寒气侵袭，手脚冰凉。

上官桐伸手，去寻找温暖的源头，却只摸到一手黏热的“水”，渐渐化为冰冷，像是凝固已久的血。

呼吸停了一瞬，睫毛跟着颤抖。

醒来。

快醒来。

他知道睁开眼睛，他会看到什么，但他不能。

蒙蒙的光透进来，大雾弥漫，尘埃在空中上上下下漂浮。

他的手心里握着一只濒死的鹤，长脖颈的血淌了一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脖子上没有伤口，只能是从嘴里倒出来的。

他松开手，这只鹤跌倒在地，扑腾两下没了声响。

轻微的叹息，似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上官桐弯下腰，轻轻地抚摸那座无名墓碑。

他深知这个梦的隐喻，也深知这座墓碑本该有的名字。

祁鹤年。

众人习惯喊他“祁小公子”，他也乐得别人这样喊。

但上官燕对他的名字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对上官桐的自我介绍是：“百鸟朝凤，凤为百鸟之王，殿下既然自称‘追凤’，那与在下也是难得的缘分。”

说罢，轻轻一笑：“臣名为祁鹤年，自永青道观而来，世清文学士大会榜首，愿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番话夸得上官桐心花怒放，在晚上与某人侃侃而谈时，被某人狠狠嘲讽一顿：“上官桐，他在讨好你，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我高兴，你也可以讨好我。”

“闭嘴，吃饭。”

那时微生尧是断然不屑于用语言讨好谁的，他甚至都不爱说话。

但祁鹤年就会。

端的一副温柔文仙的做派，却在言语上极其迂回婉转，既能达到目的，又令人愉悦。或者说，在令人愉悦的过程里达到他的目的。

他冲上官桐来只有一个想法：“殿下，臣看好你，往后你我携手，定能实现心中抱负。”

上官桐愣了：“我没什么抱负。”

可祁鹤年认定了他，硬生生将他往那条路上带，上官桐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竟也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微生尧：“没救了。”

确确实实没救了。

巫神判词里说祁鹤年命不久矣，从小便送往道观里修行。他道是曾梦见一只凤凰飞入房梁，认定上天的召唤，便顺着凤凰离开的方向，前往心许之地。

这个地方的尽头是“皇城”。

微生尧：“你信吗？他就是想当官了。”

上官桐：“官总要有人做，不如给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有二位作为左膀右臂，盛世之景指日可待。”

微生尧：“谁是你的……等下，你从哪里学的文绉绉的词？”

上官桐不语，眨了眨眼睛。

他怎么能不知道？

他还知道，鹤代表长生，也代表祁家，他需要祁家的助力，不是母亲的掌控，是真正的认可。

那时三个人都一心以为，理想可以改变一切。

也许是上官桐身上流着一半祁家的血，本身对仙境怀揣美好的向往之情。

他们等不及要将传说里仙境搬向人世间，却在三年前散元宵后的某天，上官桐收到一封带血的家书。

祁鹤年死在了回乡的路上。

微生尧说得对，没救了，这个王朝烂透了。

那时微生尧远在边关，他连倾诉也无处可寻，只得在这个梦里，一遍一遍看见这只鹤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旦他有一丝丢开过往的念头，那只濒死的鹤就会飞过来，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他躲不开，他愧对祁鹤年。

如果他没那么操之过急，祁鹤年就不会死，对不对？

上官桐麻木地抬起脸，四四方方的雾气遮住视线。无路可走。

渐渐地，那股子麻木消失，出离的愤怒从心底腾起。

“够了。”上官桐初次对这个梦提出了微弱的抗议，“他没走完的路，还有更多人会去走。”

他咬紧牙关，径直往前走去，可在刚抬起腿的一瞬间……

“嗖。”

一只箭从高处飞下，直直钉在白鹤身上。

血溅当场。

它无声鸣叫一声，旋即被血淹没，咕噜咕噜地往下沉。

上官桐收满脸愕然看去，这个梦不该是这样的。

“住手！”

上官桐惊醒，手脚果然冰凉，他抖了抖，往半开的窗户看去，原是冻雨打叶，暖不过三日，寒气又杀回来，人称“倒春寒”。

环于腰间的臂膀紧了紧，尚未睡醒略带喑哑的嗓音响起：“陛下，怎么了？”

上官桐裹紧被子，望向窗外没头没脑道：“是旧相识来了。”

微生尧撑起脑袋，前去关好窗户，瞥见那一地残红，回过头，瞳仁里是比夜色更浓郁的黑。

祁小公子的忌日，就在这几天了。

上官桐略带恳求地抬起脸，像是无声的问他：可以吗？

洮丰人敬巫神，重生死，求长生仙身，上官桐有一半祁家血脉，他重生死，更重情义。

微生尧不愧是长云人，身着中衣也不冷，坐到床头抚摸他的头发，心里衡量着上官桐的身体状况。

上官桐顺势勾过他的手臂，抬头吻上来：“身体好多了，爱卿感受不到吗？”

微生尧无奈弯了弯眉眼：“不能离开皇城。”

“我知道，尸体被带回洮丰了，我留了表哥的东西，做了个衣冠冢，就葬在南山的桃花亭附近，以前我们三个人常去一起踏青，记得吧？”

这倒是记得清楚。

上官桐登基后两年，微生尧尚在皇城待命，实被太后的所监视，后来边关战事吃紧，才将送他回去，却不得回京。

那都是后话。

这时微生尧十五岁，在平宝之乱立下赫赫战功，即便安王之死造成打击，他依然坚持扶上官桐登上皇位，却与上官桐愈发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