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半晌。
上官桐抬腿去踢:“微生尧,你得寸进尺!”
遂被轻松按住,微生尧戏谑尽消,换上无奈神色,道:“陛下,你又不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对我有想法,那种想法。”
“那是你诱惑我!”
“好,就算我诱惑你,那……陛下想过这种事吗?”
微生尧一脸肃然,垂下头来,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好像在商量什么政事。
重逢,因吐血被打断,怎么都算是“被迫”。
平日,偶有亲亲抱抱,也只是浅尝辄止。
梦里,勉强算作是微生尧“诱惑”他。
可是,他真的没想过吗?在很久很久之前。
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某次寻常的拥抱,偶尔的对视,乃至一个背影,他懵懵懂懂想过,他们若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可以吗?
没有人教他,连那个人都不在身边,上官桐只好看着战报,想象着,他该又长高了,身上会多了几条疤吗?枪法应是舞得杀气十足吧?
但那都是值得的,他本该回到长云,去开拓属于他的一片天地,那里有好酒、骏马和美丽的姑娘。
是上官桐年少不更事,竟对臣子有那种想法,还拉着那个人看那种书,难怪后来几个月都不理他,应该是很讨厌他又不敢说吧。
他只得暂忘了,忙着生病,斗争,去死。
他太坏了,是他开始的,又擅自想要结束,最后把这些推到微生尧头上,去做什么圣人明君。
怎么又不敢承认了呢,上官桐。
“我……”上官桐张了张嘴,“我承认,我想过。”
哪怕他们早已互通心意,甚至都要成婚昭告天下了,他仍然羞耻万分。
无论是皇家还是祁家,都没教过他作为君王,可以这样带坏臣子。
上官桐抬起眼,想在微生尧眼里找到戏谑。
他应是在调笑他吧?
可是,没有。
微生尧长舒一口气,眼底尽是平静的释然,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他只能听见耳侧传来一丝叹息。
“臣有罪。”
“爱卿……何罪之有?”
“那个梦,臣做得比陛下早得多。”
早得多。
听见这三个字,胸腔那颗心砰砰地跳了两下,他侧过头去看微生尧,被抱得更紧,但微生尧没有他这样彷徨和茫然,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若想听,臣就给您讲这个故事。”
他说得轻巧,可对那时的微生尧来说,完全不是这样——
他有罪。
微生尧醒来的第一时间,脑子里就蹦出这样的话。
他梦见了什么?
微生尧需要仰望才能看到那人,一个身着粉衣,头戴花冠的男子坐在树枝上,摇晃着双腿,他喊了一声,那人垂下头,那张脸是模糊的。
可他喊出了一个名字:“上官桐,下来!多大人了还爬树?”
那人当真跳下来,稳稳落到他怀里,他能感受到成年男子的重量,可他还是接住了。
梦里的他似乎也长大不少,扶正怀中人,可怀中人抱着他不放,黏人得要命,他想要推开,却先摸到那段腰肢。
顿住。
他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怀中人闷闷地道:“痒。”
但是没有躲开。
这更给了微生尧一种莫名的勇气,他捧着那张模糊的脸,吻了上去,软的,甜的,呆呆的。
他听说过祁氏的样貌,大多是温柔冷清或者肃杀高傲的美人。
巫仙也侧目。
上官桐也会这样吗?
微生尧初次对上官桐的模样有了实感,那家伙太笨了,总惹微生尧生气,很难注意到他的长相。
可细细想来,上官桐的确有点儿“巫仙也侧目”的苗头了。
圆润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皮肤白皙细腻,但常被他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凤目也是有的,眼尾上挑,睫毛又长又直,不笑的时候眼珠子是空泛的,仿佛与他人不在一个世界里。鼻头高高的,圆圆的,像一座未成型的小山丘。
这样的人,会长成什么样子?
微生尧想不出来,于是梦里的他是模糊的。
他只好一边亲一边用手描摹那人的脸和身形,可终究不得其解,时光像一道鸿沟隔在中间,告诉他:要等。
微生尧等不了了,去解那人的腰带。
啪,梦醒了。
他的脑子也醒了。
灯火燃尽,微生尧坐起身,瞥向书桌上的话本子,天边翻起鱼肚白,他连忙下榻,伸手想去碰那本邪书,又在翻开的瞬间松开。
胡乱看了一通,打开窗,冷冽的风灌进来,吹散几分燥热,可知了喳喳喳叫唤,吵得他脑仁疼。
“啪。”
关窗。
上官桐不懂,但他不能不懂。
皇城的达官贵人对断袖之癖毫不忌讳,更甚者有养漂亮男宠来互相攀比的,只要不影响家族传承,爱怎么闹怎么闹。
但,不一样。
上官桐很可能是未来的君主,就算不是,以后也是个无人管的王爷。前者,他不能想,后者,他也不能想。
长云人讲究忠贞,他的父亲只有母亲一人,也只有他和弟弟两个孩子,逢雨来崇尚自由,对家业没有想法,这担子又落到微生尧肩上。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邪书搞的鬼。
微生尧开始躲着上官桐走,全然公事公办的态度,他以为他会忘,但又忍不住追随那个身影。
追随到……
上官桐为他表哥擦眼睛。
微生尧怒从心头起,情绪占据所有理智,径直冲上去,递了一块帕子。
上官桐老给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他会随时备着这些东西。而上官桐也是自然而然接过去,递给了祁小公子。
才几个月?上官桐就这样把他抛之脑后!
微生尧刻意忘记谁先不理谁,默默给上官桐记了一笔,然后在上官桐喊他同榻而眠时一笔勾销。
他这样全无防备,只因他是真的把微生尧当义兄和师父吧?而自己却对他有那样的心思。
莫大的负罪感淹没了他。
他又开始期待回长云,彻底摆脱这一切。
可当他真正回到长云,被宣告无诏不得回京,那份不甘与思念愈烧愈旺,漫天风雪也无法将其掩埋。
他用丧期拖延婚事,又借打仗麻木自己,而那个梦依然死死缠绕他,作为他当初蔑视时间的惩罚。
于是,回到皇城的路,他走了八年。
他想象过,上官桐这样的性格,一定会有“新欢”,不在明面上也在暗地里,因为上官桐就是莫名其妙会吸引人去追随他。
可是没有。
他的陛下孤家寡人,病至将死。
梦里的面容骤然清晰,与他想得几乎相反,看过来的眼神是淡的,冷的。吻下去也是淡的,冷的,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和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