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雾袅袅升起,上官桐吹了一口,便轻轻放下,“叮当”一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分外扎耳。
“哐当。”
那根撬棍被不情不愿地捞起,送至上官桐身前。
上官桐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名单便交给舅舅和丞相了。哦,险些忘记说了,熊卿接任温老的丞相之位,吏部尚书这就空了出来,祁家以文出名。便由您接任吏部吧?”
祁家是以文士著名,但祁鸿雪是个意外,要论文采计谋,他不如他的姐姐,如今被上官桐摆这一道,有些暗贬的意思。
祁鸿雪无话可说,领旨谢恩。
两人坐下来叨了些家常,上官桐说话滴水不漏,祁鸿雪最先忍不住,问:“你的母亲,不去看看吗?”
“朕身体不好,您也看到了。皇陵那边路途遥远,恐生事端,况且……以往她在皇宫,只几座宫殿之隔,她来看过朕吗?”
“你恨她。”
“我不恨她。”上官桐换了自称,饮下茶水,苦涩在舌尖漫开,“我对她无怨,无恨,也无悔。”
他试过怨她,恨她,亦或者放下,可仇恨和原谅都会令他痛苦,他放弃了,就这样吧,老死不相往来便好。
两人静默一瞬,祁鸿雪轻轻皱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便告退了。
上官桐没有拦,让李公公送一把伞过去,便由守在暗处的敖俊友送他回寝殿。
敖俊友是想着祁鸿雪高低是个武将,恐对上官桐不利,便守在暗处,未想听到那段对话,细思方觉上官桐从未主动提起他的母亲。
都道皇家亲情总与民间不一样的,上官桐这般重情义的人,竟也对他的母亲淡漠得很,想来是当真不愿在意了。
敖俊友难得识趣没有多提一嘴,带上官桐回到寝殿,路上道:“小厨房收拾好了,按您说的熬了补汤。”
“好,等会儿送过来。”
上官桐掀开帘子,转入屏风后,但听榻上人呼吸绵长平稳,犹在梦中,微生尧给他准备的安神香实在有用,用到微生尧自己身上,算了算从子时到午时,睡足六个时辰。
这是上官桐的床榻,微生尧加宽过几寸,能容得下三个上官桐,层层的暖红幔帐平添暧昧,好似春意浓烈,生机盎然。
上官桐昨夜未睡,只简单沐浴过,后忙了一上午将事情处理完毕,故而乍回到寝宫,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他便忍不住贴上去。
将睡未睡之际,他懵懵懂懂反应过来,吸引他的不是安神香,是微生尧身上那种“香气”。
陷入沉睡前,似乎被臂弯往里带,轻轻地拢住了,一片暖意袭来,恰像微生尧每次抱住他那样。
于是,他又梦到某一次从墙院跳下来,微生尧稳稳地接住他。
小上官万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告诉微生尧,也没有翻出宫外。
微生尧道:“贵妃娘娘让我来找你。”
宫里人默认他们在一块儿,微生尧肯定知道他的行踪。
这时贵妃娘娘还在,那他就是……
上官桐回头看一眼灰暗的宫墙,冷宫没有专门的宫殿,只是皇帝不来了,又下令禁足宫主,便称作为世俗意义上的“冷宫”。
他是来找亲生母亲的。
冷宫不是一个好地方,他借了别人的名义,偷偷给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送东西,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微生尧听了上官桐的理由,眉头狠狠皱起,看得上官桐心里发忤,这个表情一般出现在他练错招式的时候。
果然,微生尧毫不客气地道:“上官桐,两头跑的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上官桐摇摇头:“会……很累?”
“不是那个‘跑’。”微生尧咬紧牙关,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但确实会累,不是你练完武就睡得打雷都喊不动的累,是心上的累。你能懂吗?”
微生尧没想过他能懂。
但上官桐细细思索后,点了点头:“所以我偷偷来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需要好处,我只是想见她。”上官桐有些扭捏,不知该不该和微生尧说,但他还是说了,“你不想娘亲吗?”
微生尧沉默,眼睛瞟向近处的一口枯池,病恹恹的残花垂下头,与长云的景色截然不同。
景不同,人也不同。
“你不一样,你有两个‘娘亲’。”微生尧轻轻岔开话题,“你看的话本子里,有没有告诉过你,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
上官桐站得累,坐到枯湖边的石头上,双手垂于膝盖,抽条的柳树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隔了重重帘幕。
他认真想半晌,道:“可以的。”
微生尧没跟他坐下,环胸背靠在柳树上,嘴角微微勾起:“哦?那你还挺有理想……”
“我就让美人帮我打江山!”上官桐挥了下拳。
微生尧惊愕地望向他,对上一个傻气的笑,万万想不到还有这种说法:“上官桐,你想得太好了吧?”
上官桐理直气壮:“做梦就要梦点儿好的。”
微生尧拿他没辙了,嘟囔一句:“那你以后一定是个昏君。”
继而无语,柳条拂动,遮住他的面容。
上官桐看不清,只觉应当是美的,像雪后的春天,带着勃勃生机。
“微生尧,你别不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