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胧胧间,可以看清池子并不大,却幽深雅致,池底铺着圆润的卵石,水面浮着几片新鲜柚叶,清香混着硫磺味道,说不出的安神。
上官桐像是鱼见了水,迫不及待钻进去,喟叹一声,岸上那人也沉下来,让他靠着自己。
“微生尧,你不是怕水吗?”上官桐忽然问。
身边有一个与你一起长大,对你知根知底的人就有这样的坏处:他对你那些糗事了如指掌,口中时不时会蹦出来几句话,炸响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微生尧强硬解释道:“那不是怕水。”
“可你之前都不肯去湖泊边,他们知道你怕水,就故意骗你下去。”
“之前?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我不是怕水,我是不会游泳,掉下去过……”微生尧闭了嘴。
上官桐恍然大悟:“你掉下去过,所以才不敢靠近湖边。”
雾气隔开两个人,又倏忽散开,微生尧闷闷道:“对。”
“还怕水吗?”
“不怕。”
“会水吗?”
“不会。”
答得如此理所应当,上官桐眉眼弯弯:“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旱鸭子啊。”
“很奇怪吗?长云人大多不会水。”微生尧答得理所应该,“这个世界上,有人擅长骑马,有人擅长划舟,各司其职,各有归处。”
“是是。”上官桐喃喃,“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很久之前我也不会水。”
微生尧愣了。
祁家血脉善水,这不稀奇,上官桐曾救过水里的微生尧,众人都当他会水,微生尧也是这样以为的。
“什么时候会的?”微生尧想,他知道答案了,但他想听上官桐答出来。
果然,上官桐答道:“救你的时候。”
微生尧皱起眉:“你疯了?那你下什么水?”
“我会一点儿。”上官桐早有所料,笑嘻嘻看他,“看到你掉进去,我就直接下去了,他们不救你,还能不救我吗?不过没想到一下去就感觉会了,倒省了工夫。”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胆战心惊,岂是时间能够淡去的?微生尧张了张嘴,说不出斥责之语,遂吻了上去。
无需多言。
水位恰至肩头,又因上官桐靠着某人,那光滑的肩头便露出来,泛着细密的水珠,偶尔凝聚成豆,眨眼间便滑落下去。
他好歹年少习武,肌肉线条仍保持得不错,虽比不上微生尧,但薄薄一层也不失力量,梅花落到身上更添几分美感。
雾气迷蒙中,两人玩闹得累了,水面慢慢平静,上官桐眼睛半眯半睁,长舒一口气:“你还是顾忌我的身子。”
“对啊。”微生尧这会儿坦然承认,手捧温水浇到他的肩头,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遍又一遍也不嫌腻,“三天后就是封君大典,你起不来,那我不得被史官记上一笔?”
上官桐失笑:“不可能,千错万错也不可能明说是皇帝的错,史官只会记我头上。”
“不对。”微生尧停下浇水的手,正色道,“你就是皇帝,我说过的,圣旨上也这么写了。”
上官桐愕然,随即轻轻一笑:“你怎么比我还在意这个?觉得抢了我的东西吗?那位置一直都算不上是我的。”
恰好是仅剩的那一颗可用的棋子,仅此而已。
“但你做得很好。祁鸿雪不敢冒头了,其余的世家跟着安静很多,连御林军都有些样子了。”
“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些。”
“终究是你做的。”
“那谢谢师父教导啦。”
困意涌上来,上官桐随口敷衍了一声,便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渐渐地呼吸绵长平稳,会周公去了。
微生尧替他擦净身子,拧干头发,等头发晾干,再将人抱回寝殿,床铺早换洗过了,他将人放回榻上喂了今日的药,这才走到窗前。
一套流程下来,夜已然深深,一只信鸽候了许久,微生尧取下它腿上的信封,抽出两张纸。
光是看字迹,便知是两个人的信。
微生尧挑起一边眉毛,打开字迹潦草的那封。
大多是一些无聊的江湖八卦,还回应了微生尧组建“听风阁”的要求。
咸无萧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善诡计、出奇兵,但他领这个职责先是为了还安王的救命与养育之恩,后是为了某个人,其人骨子里更向往自由的江湖。
如今一听到要组建如此富有江湖气息的组织,咸无萧恨不得立马丢下黑甲卫首领的职责,去当听风阁阁主。
「这名字好,神秘又气派。」
——咸无萧以此结语。
那是当然了,以前上官桐跟他说过,也不知道从哪个话本子看到的。
这次南山刺杀未大肆宣扬,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微生尧发现了,他有一个重要节点落入敌人之手:情报。
与行军情报不同,他眼下要的是世家的动向、民间的舆论,有了听风阁,便省得他们两眼一抹黑。
但他没想到咸无萧会这么高兴,看来上官桐的十二疏里的建议当真有用。
微生尧提笔回信,又拿起第二封。
他不太想打开,以他对他这个弟弟的了解,一定会阻拦他与上官桐的婚事,不然他也不会趁着逢雨来和他的母亲不在,赶紧把这事拍板下来。
但他不得不打开。
信里寥寥数语,末了写了二字:「回议。」
没有阻止?
微生尧翻了翻,难道逢雨来是要当面说?不,这不符合逢雨来的性子,他是文墨与唾沫齐飞,哪个都不会落下的。
放飞信鸽,微生尧陷入沉思,目光落到上官桐身上。
上官桐了解咸无萧,也许还拉拢了逢雨来。
不愧是他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