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得急,去得匆匆,可那最后的雨丝总是丝丝缕缕,拖泥带水,像一首唱完仍哼着调子的曲儿。
渐渐地,乌沉沉的天云霁初开,那一抹光倾漏,更衬得墨染的天色昏沉。
上官桐想起来那年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尚未废弃的演武场上,小上官向小黑点儿奔袭而去,脸上挂着水珠:“师父,我来了。”
在演武场要喊他“师父”这是规矩,什么场合说什么称呼,上官桐懂,并且欣然接受。
那闭目休憩的少年掀起眼皮子,不咸不淡道:“下这么大雨,你还来?”
“你说过,漏下一天就不会教我了。而且,你不也在这里?”
“牙尖嘴利。”少年轻轻皱眉,多是疑惑,并无训斥之意,“下次这种天气别来了,我不会在这里等你。”
“那……那今天呢……”
“今天?”少年不怀好意一笑,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那熟悉的柳条赫然在目,“你来迟了,得罚。”
早知如此,上官桐苦巴巴伸出左手,闭上眼睛,柳条抽到手背上,带着些痒意,宛若柳携风的轻吻,一下子就过去了。
上官桐诧异地睁开眼,不明白他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遂瞥到面前人尚未收敛的笑意。
“师父,你会笑啊?”
他说早了,那抹笑马上收起来,少年板着脸道:“念你有持之以恒的心,就大惩小戒一下吧。别到时候惹得你哭鼻子,告到陛下那里去。”
上官桐严肃道:“我不会哭鼻子,也不会告到父皇那里去的。”
少年轻嗤一声:“谁知道呢?那口谕怎么回事?”
“我就是想跟你学武功。”上官桐见他在意这件事,马上表明决心,“流血流汗不流泪,这我还是懂的。”
“那你不哭?”
“不一定。”
“……”
那个嘴角绷得紧紧的,又忍不住眉眼俱弯的表情,上官桐至今难以忘怀。
他默默抽噎一下,两条指头又杀了个回马枪,对着软舌左捏右弄,再不急不缓退出去。
总算得了空歇,上官桐吸了吸鼻子,半晌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先溢出的是不成调的哽咽。
“别哭了。”比少年的声音更沉稳,那焉坏的调子却是一点儿没变。
“你欺负人。”
“哪有欺负你?用事实说话而已。倒是你从头哭到尾,当年教你练武的时候没见你掉一滴眼泪。”
“这一样吗!”
上官桐刚抱怨完,眼前浸满泪水的绸缎揭下,饶是如此,那水珠仍挂了满脸,真是比春雨还不肯停歇。
朦胧的世界渐渐清晰,面前的人嘴角挂笑,光明正大让他看:“陛下,好看吗?”
“不好看。”上官桐气急了,第一次对某人的容貌说了反话,话音未落,腰间重重一拧,“哎哟。”
“脸都红了。”
“又不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的脸!”
“那是因为什么?”
“是……”
上官桐咽了回去,瞪了他一眼,“没什么。”
没有中招,微生尧颇为遗憾,慢悠悠披了件外袍,拿药过来,左右上官桐没有力气,他便将其扶起靠到床头,道:“张嘴。”
上官桐喝药喝惯了,可面前的药不是寻常的苦味,反而泛着淡淡的清香,他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喝下,见了底才想起来是他给微生尧准备的补药。
不,按刘太医的理解,这是为他准备的补药,倒是歪打正着了,真到了他的肚子里。
原来微生尧之前的笑是这个意思,是在说:上官桐,你就自食其果吧。
这么一折腾,他觉出味儿来,大喜道:“我就说那药有用!”
微生尧嘴角抽了一下,放下药碗,挽起半边袖子,上官桐往后缩了一步,背靠墙壁:“我说得不对吗?你刚刚那么那个的。”
微生尧实在忍不了,屈指轻敲那一根筋的脑袋:“你就没想过另一个可能吗?”
上官桐歪着头想了想:“你没事?不可能啊,那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那你说说,你怎么推断的。”
上官桐把自己的理由说了一遍,末了强调一句:“刘太医说的。”
微生尧默然沉思。
上官桐不是不满意,只是他察觉到了……
不,不能让他知道。一旦知道,他就不会喝药了。
微生尧挑起眉,轻笑道:“然后给我补出问题来了,陛下,你不能让我在战场上流血,又让我在寝殿里流血吧?”
上官桐脸色微白:“你有事?难怪……”
他转过弯来,总算不再犟,轻声道:“那为什么刘太医会那样说?”
“那阵子练武伤到了,失血过多。”
“是吗?”上官桐半信半疑,对上那双黑眸,顿觉自己闹了一个笑话,“让你难受了,是我不对。”
“没事,陛下已经帮我治好了。”
心里那无名火被春雨洗刷殆尽,微生尧弯腰抱起榻上人。
凉风灌进来,上官桐抖了一下,又被宽大的外袍遮住。
“去哪里?”
微生尧没有回答,环在腰间的手掌贴上小腹,上官桐没反应过来,那手掌便在肚皮上轻轻地按了按。
尽在不言中。
转入温泉殿内,水汽氤氲,温泉水从青石龙头中汩汩流出,顺着竹渠落入汤池,激起蒙蒙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