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条烤鸡腿,逢雨来与咸无萧陷入沉默。
咸无萧接过逢雨来手里的烤鸡腿,递去一条巾帕:“你腿伤了,不方便。”
逢雨来随意擦手,坐到微生尧对面:“方便。”
咸无萧无奈,只得靠着逢雨来,坐到上官桐对面。
这是一圈草垛凳子,上面铺厚毯子防止扎人,中间留几条空隙方便入座,易堆又易拆,长云的夏日聚会上少不了它们。
但是,出现在皇城的宁和宫真是过于格格不入。
偏偏对面那两个人毫无自觉,微生尧又拿了一只拔好毛的鸡开烤,上官桐则开始拆少了两条腿的鸡,分到盘子里给敖俊友。
瞧他们做足准备的模样,绝对不是为了给逢雨来一个“无话可说”的瞬间,只能是他们的某种奇怪的日常。
更恐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日常?
逢雨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微生尧先行开口:“雨来,没通报就来宁和宫,有什么事吗?”
“我在信里与你说了……”
“哦,那件事?当面说吧,都是一家人。”
四两拨千斤,压回逢雨来本来要说的话。
但逢雨来满脑子都是“为什么要在宁和宫外面露天烤鸡”,于是他真的问了:“为什么……烤鸡?”
“嗯?”上官桐不知二人的对话内涵,扭头问微生尧,“你在信里就说要烤鸡吗?来回时间够吗?”
微生尧顺手给他塞了鸡翅膀:“吃你的。”
关于二人为什么要在宁和宫烤鸡,要追溯到今天上午。
上官桐特意准备了据说大补的老母鸡,还有重振雄风的大公鸡,都在昨天失去了用处。
闲来无事的他放弃炖汤,捣鼓清心蔬果膳,可惜炖汤是一回事,亲自做饭是另一回事。
中午,微生尧只吃了饭。
不对,严格来说,清心膳动了一口。
上官桐不服气,打算再接再厉,微生尧忍无可忍,也随他进了小厨房,打算教导上官桐做饭。
结果是小厨房成功着火。
“哈哈哈……”咸无萧真心实意地笑出声,“微生尧,你不会做饭教什么?”
微生尧将要张口,上官桐替他答了:“他会。”
逢雨来没想过微生尧会做饭,狐疑问:“真的?”
上官桐一本正经道:“必须是真的。”
在场四人皆是通透人,当即笑出来,除了微生尧。
微生尧无奈道:“那个厨房太小了。”
“嗯嗯,不是你的问题。”上官桐配合点头,“所以我们换了一个更大的戏台子,天地为席,大火为锅,还能把那些鸡啊鱼啊解决了。”
今晚天气也好,点点明星,春风拂面,一派好光景。
咸无萧笑道:“凤君陛下,那我们将军可不是哄你的。长云的夏天常有这样的宴会,论烤东西嘛,我们可是好手。当然了,也有例外。”
逢雨来扯了扯嘴角:“咸无萧,不说最后一句话你会死?”
“我没说是谁呀。”
“这里有几个长云人啊?”
“也有可能是我呢,我也算半个长云的。”
两个人斗嘴,上官桐插话:“咸无萧,你不是长云人呐?”
咸无萧摇头:“不是,我是安王殿下捡回去的,从小在长云长大,陪逢军师到处云游,后来一起回长云。”
提到安王,微生尧低垂的眉眼微动,他的少年时光都献给了皇城,回到长云是很久以后的事,对这位父亲的感情更是复杂。
逢雨来默默将目光移开,拿了几根木棍给咸无萧:“你不是会烤吗?你给凤君陛下烤一个。”
然后对微生尧道:“兄长,我们出去聊聊。”
微生尧细细擦净双手,起身和逢雨来往别处去。
那棵枯木逢春的老梅树眼下开得稀疏,却十分精神,春风轻拂时摇动身子,期待下一个冬天到来。
微生尧倚在树边:“你知道我只会有一个答案。”
逢雨来亦毫不相让,整理宽袖,道:“陛下,兼听则明。”
微生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逢雨来的态度已比意料中的软化很多,再不听倒显得他这个做兄长太不近人情。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
“知道,但我不在乎。”
“你可以让他当皇后,他这身体,就算要执政,你也不放心吧?”
“不可以。”微生尧笃定道,“他会觉得自己没用,拖累我。只有同皇帝位,才无人能看轻他,他也不必为自己活下来而难过。”
“好。”逢雨来顿了顿,“那你知道母亲怎么想吗?”
他的眉头深深拧起,俨然为他的兄长担忧。
他们都知道答案,见微生尧未语,逢雨来直截了当道:“上官桐是杀父仇人的儿子啊……兄长。”
“祁茹雪已付出代价,秦仆也已经伏诛,尸体还挂在城墙外。当年参与的人,我也一并处理了。和上官桐有什么关系?”
“兄长,你不要避重就轻,这都改变不了上官桐是祁茹雪儿子的事实。”
逢雨来言辞犀利指出微生尧话语中的漏洞,但他的语气并无怨恨之意,想来也是知道当年的事与上官桐没有关系。
但别人不会这样想。
微生尧终是避无可避,这是他不想提起的话题,它是世俗的眼光里不可分割的血债,如今被逢雨来轻飘飘指出来,他只得迎上。
微生尧缓缓抬眸,黑眸里毫无波澜,道:“雨来,我被送来皇城的时候,你记得我几岁吗?”
逢雨来哽了一下。
他比微生尧小五岁,微生尧换了姓名,作为表忠心的物品,替他来了皇城。
那年微生尧九岁。
“我遇到追凤时,他差一点八岁,我快十一岁了。我回到长云的时候,十七岁。我在这里待了近十年,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