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兄长……”
逢雨来知道父母更宠自己，也知道微生尧与父母关系不好。
远离故乡，他缺的近十年的光阴，谁来补偿？
“是上官桐。”微生尧轻声道。
逢雨来从未在兄长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和软得像冰湖裂开一道裂缝。
应和着这样的表情，微生尧放缓了声音：“他是在贵妃膝下长大的，但贵妃不怎么管他，祁茹雪接回上官桐的时候，视上官桐为仇人养大的孩子，但看在他得了先皇的赏识，故作仁慈地利用他。”
风声梳过梅花，落到额发上。
微生尧定定注视逢雨来：“你能告诉我，他做错什么了吗？”
“兄长，我知道你是明事理的人，可是上官桐……”
微生尧摆摆手，低垂眉眼，继续说下去。
“他的武功是我教的，他的书法是我握着手练的，他的皇位是我帮他抢回来的。
你说他是祁茹雪的儿子，祁茹雪自己都不认，祁茹雪给他什么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上官桐，是追凤——”
到此处，他深深叹一口气，“是我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我很自私的，争权夺利不是为了什么理想，我只想护好长云，还有你们。
不要再逼我了，如果你们觉得他有罪，就怪到我头上，是我与他一起长大，是我执意要他留下。即便母亲当面质问我，我也会这样回答。”
逢雨来张了张口，咬紧唇，
作为对北方的绝对屏障，长云不是只有武人，也有像逢雨来的文官。
与皇城不太一样，长云需要务实的外交文官，在每一次的打仗后的和谈里，用以夺取更多的利益，也需要军事谋士，在战时为将帅分析利弊、出谋划策。
文章上的风花雪月与他们无关，他们用利嘴与文墨去抢夺，也不肯退让半分，退让了就是对不起风雪下埋的累累白骨。
逢雨来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可是这一刻，他哑口无言。
一切技巧都不管用，微生尧用近十年的时光，用八年的思念，作为铜墙铁壁，挡下所有进攻。
包括逢雨来对兄长的愧疚。
逢雨来记得，微生尧初回长云，多少人不承认他这个世子，于是他用武力镇压反对者，用耀眼的战功抢夺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位久未谋面的兄长也只有一个印象：冷。
冰冷无情，暴戾无常，话少得可怜。
逢雨来以为微生尧不喜欢他的，可是微生尧接任父亲的位置后，用长兄的名义给予他应有的照顾，乃至放他出去实现所谓荒唐的理想。
他眼中的微生尧一直是这样的人，可是微生尧今天用这些话告诉他：他的兄长不是这样的。
微生尧没想到逢雨来会来，也不会提前准备什么，他不止会杀人，还会烤鸡和烧厨房。
只因为上官桐。
他们的名字几乎占据了对方的少年时代，切割一方切割自己另一半的生命，否定一方就是否定自己的一半灵魂。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所在。
微生尧亦不愿退让半分，身后是他牵着手长大的追凤，也是此生最在意的人。
逢雨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去。
“他们烤完了没有？”
他认输了。
微生尧轻挑眉毛，望向篝火处，还是平静的语调：“应该快了。”
他们一同回去，与兄弟二人对峙的暗流涌动完全不同，咸无萧与上官桐相处其乐融融。
“来了！来了！”颓靡的五彩小鹦鹉又叫嚷起来，上官桐早对这小东西好奇不已，鼓着腮帮子问：“这什么啊？”
“小鹦鹉呀，我叫它小五。它可乖了，咯，陛下摸一下。”
上官桐摸了摸，想起咸无萧养老鹰和鸽子，不由得问道：“那它是用来干嘛用的？”
“哈哈……”咸无萧笑了两声，“没有用，就是喜欢，就养着了。”
小五跳了两下，似乎不满他的回答，旋即飞到上官桐的肩膀上。
“还真是百鸟朝凤呢。”
咸无萧不在意地开玩笑，惹得上官桐耳朵泛起薄红，又传来微生尧的声音：“你喜欢？到时候给你寻只回来。”
“不用。”上官桐想到那个“百鸟朝凤”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想养鸟。”
微生尧也没有再劝，坐到上官桐旁边。
咸无萧起身去扶逢雨来坐下，见到他这模样：“噫，你眼睛怎么红了？腿痛吗？”
“不是，风吹的。”逢雨来嘟囔道。
上官桐见了他的伤腿，问：“逢先生，你怎么受伤的？”
这可就有得说了。
咸无萧半抱怨半玩笑替人讲述逢雨来急着赶路，于夜半遇匪的故事，上官桐半眯着眼睛，问：“劫匪？”
逢雨来淡然道：“世道不太平，还好附近有条河。”
咸无萧接话：“什么好？他跳下去但不会水啊，还是我捞上来的。”
上官桐思索片刻：“那个地方是不是叫‘溪辽河’？”
众人一怔。
咸无萧想了想：“是叫这么个名儿，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那里。”
登基后的十年，上官桐踏出宫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让他亲自前去还不被阻拦的地方，只会让在场三人想起同一件事：
山匪案。
“不对。”逢雨来了解过这桩案子，“祁小公子不是死在英华山附近吗？和溪辽河隔得太远了。”
微生尧常年在外作战，稍稍便想明白了：“溪辽河在英花山下游。”
“嗯，根据山匪所述，当时表哥跳河求生，尸体飘到下游，被一户渔民捞起来，报了官。我亲自前去认人，尸体泡烂了，但容貌变化不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祁鸿雪为此大怒，亲自带兵剿匪，按理说从英花山到溪辽河这一带，都没有山匪了才对。”
上官桐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咸无萧先品出他的意思：“还敢截杀？疯了吗？”
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逢雨来就不止是伤到腿了。
逢雨来对伤势不太在意，他这些年随军行动，受伤是常有的事，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谁泄露了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