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变脸快得出奇,封君大典那天还是晴空朗朗,第二日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连好几日不带停。
微生尧隐有得意,说是他让钦天司算的好日子,转头给人赏赐黄金。
人逢喜事精神爽,婚后这几日他虽忙碌,脸色比往常好了许多,令某些深受其害的大臣间接感受到上官桐的作用。
上官桐决然想不到他的印象是这样细微扭转的,但他也不在乎,他可不用上朝,又因天气转冷,身体不适,上官桐只得窝在偏殿里,翻看挑选过的奏折。
“啪嗒。”
合拢奏折,甩动微酸的手臂,却一不小心打掉放至桌前的一碟糕点,上官桐愣了一瞬,弯腰收拾好,对面的逢雨来有些看不下去:“陛下,让人来收拾就好。”
“捡块东西的事。”上官桐快速收拾完毕,又喊人换了一碟新糕点过来,旋即望向逢雨来,“先生,喜欢吃什么?”
“我不吃。”
“哦。”
上官桐不再劝他,拿了本文集,卷了几卷,拢在手里,另一只手支起脑袋,慢慢翻阅过来。
细碎的翻页声里,朦胧的茶雾升起,身着白色狐裘的美人侧卧榻上,比寻常男子长得多的头发松松挽起,像纤细墨黑的柳丝垂落。
睫羽半掩,唇瓣姣好,在这片静谧氛围里,倒真有传言里“以色侍人”的架势了。
前提是逢雨来没有看过他的打油诗。
却说逢雨来到这里来的理由,是因微生尧将秋试一事交与他和熊云,好制衡担任主考官的祁鸿雪。
又因这事与以后的品试新改有关,微生尧将其交给上官桐定夺,故而逢雨来要请示上官桐。
双帝共治的雏形由此而生,微生尧负责全局和军队,上官桐处理细处和文治,可上官桐身体不好,基本上要逢雨来先行处理,再由上官桐过目,最后交到微生尧那里盖章定论。
逢雨来与他打交道多起来,微生尧见他腿不好,走来走去也麻烦,干脆到宁和殿来议事。
他得令下朝便赶来,杵着拐杖进门就见二人缠缠绵绵,他哥一点一点为镜前人梳头发,看一眼只觉眼睛黏在一块了。
那个捧在手里的劲儿,真有传闻里“暴君沉迷美色”的调调,可那美人呢?见了他递来文集。
“有点儿心疼笔墨了。”这是逢雨来的评价,“哪家学子的?什么东西都送到这里来了。”
上官桐脸色一僵:“是我的。”
逢雨来:“……”
他看了眼,没有昧着良心改口,正要宽慰一番,面前人已经溜到桌前,吃起了糕点。
没心没肺得很。
总之,经过一个上午的接触,又从敖俊友那里听说上官桐翻墙壮举,逢雨来对眼前的“病美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了。
面前的美人卧榻翻书卷图已骗不到他,都是虚妄与假象。
终至午时,上官桐看罢手中书册,叹道:“写得真好。”
那是逢雨来见了他的文集,食不下咽,挑了卷有模有样的文集,给上官桐长长见识。
其实上官桐读过的书不算少,他只是单纯写得烂,好在基本的鉴赏力是有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道:“文采斐然。是先生作的吗?”
逢雨来捡了块糕点,苦味,他皱了下眉咽下去,舌尖回甘,继而反问:“陛下以为呢?”
他不是弯弯绕绕的性子,只是兴致所起,那份好奇心不动声色落到上官桐身上,他想看看,上官桐还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上官桐接下这个考验,指尖抚过文集:“不是先生所作,但有先生之风,依我看来,也是上上品。对吗?”
逢雨来点了点头:“没错。但陛下有一处说得不对,并非有我的风格,而且我和他的共同风格。”
“哦?”上官桐坐起身子,“可是学得永青文集?”
静默。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上官桐便是用轻飘飘的拙剑,打出了最精妙的一招,而对持剑人来说,这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上官桐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神色,便知道是他答对了。
他温吞笑道:“先生平日呈的奏章,就有意去仿照了祁鹤年的风格,迂回委婉,善用比喻,想来先生是初入皇城政局,怕直言伤人,便选了一个仿照对象。只是不知道这位……又是何缘故呢?”
逢雨来拿过文集,指向第一页的几条线:“这个。”
上官桐看了眼鬼画符,颇有童趣,倒有些他幼年的风范,当即认出来:“柳?”
这也难不倒他?
逢雨来又惊又喜,难得露出笑意:“正是。”
恰至午时,上官桐留人用膳,逢雨来也不客气,坐到上官桐对面:“不给我兄长留饭?”
“他忙着呢,要小厨房给他温着。”
上官桐一顿不吃饿得慌,哪有时间弄这些温情,况且,微生尧见他没有按时吃饭,又要生闷气。
明明是两个大人,却沉溺于未曾有过的少年往事里,教人是琢磨不透。
逢雨来有些摸到这两人相处的劲儿,在饭桌上放松几分,与上官桐讲起满春楼初遇仰柳公子的事。
却说二人在满春楼打过照面后,逢雨来再去满春楼寻仰柳公子,二人就此熟络,仰柳公子赠他文集,也正好是逢雨来给上官桐的这本,其上未署名,唯有草草画就的“柳树”。
算不上跌宕起伏的故事,但是知音相遇,本就在缘份的一瞬间,上官桐了然:“他也崇拜祁小公子?”
“不如说是‘怀念’。”逢雨来顿了顿,“当日他作了一曲,我听着有趣。”
与上官桐相处益久,逢雨来愈发放得开,懒得去拿笔墨,以指蘸水,写于桌上,挥手时龙飞凤舞犹如叹咏,水痕似话语般念出即失,仿佛那人就在眼前,拍着梆子唱曲儿。
最后一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