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为了一条抓不到的鱼,跑到南山河去钓尸体?”
大理寺卿井阳秋初上任,遇到这样棘手的案子,上一个大理寺卿前不久因查不出的“皇城兵部官员失踪案”被撸下去,喜提“月任官”的戏称,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可面前的余老汉说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只听他说什么:“近日有神鱼现世,我们这群钓鱼闲人开始比拼,可就是抓不到那鱼。今个儿想抓到了呢,却钓上一具怪尸。”
钓鱼的细节他说了一炷香,井阳秋忍无可忍让他说重点,余老汉也只是可惜没有捉到神鱼。
“别提你那神鱼了!”井阳秋拍案而起,正欲再问,只见一人急匆匆进门,俯身耳语,井阳秋听罢脸色忽白:“谁来了?”
那人强调:“陛下与凤君……诶诶,寺卿您别晕啊,晕了就是死罪了!”
井阳秋扶住额头,冷汗淋淋,莫非他要喜提“十日任官”的名号了?眼下不容得多思多想,他连忙跑到门口,大门之外已被黑甲卫围得水泄不通,一黑一白的身影携手踏过门槛,比之来勾魂的黑白无常。
这要抓人下狱生吞活剥的架势,井阳秋吓得魂都飞了去,掀起衣袍急匆匆跪下:“参见……”
“免了。”暴君今日不悦,径直上前,见那人仍跪着,又回头道,“起来。”
“禀陛下,臣有些起不来。”井阳秋撑着身子,不敢抬头,一双手扶起他,对上那温和的双眸,井阳秋这才回到人间,“谢凤……”
“嗯?”微生尧回过身,直勾勾盯过来,打断了井阳秋接下来的话。
“啊。臣自己来就好,不必麻烦凤君了。”井阳秋急忙抽出手,勉力起身,不敢多言。
双帝格局尚未明晰,凤君身份极其敏感,新帝定然是不满他不同态度,隐有投靠凤君之嫌。
井阳秋走在后面,自听不清双帝的窃窃私语。
“微生尧,你吃什么醋?这是我调上来的人。”
“我看也不怎么样,吓成这样,怎么办案?”
“这你可就看错了,我看过他的卷宗,这井阳秋只是不会逢迎,又有些看不清局势,办事却是实在的,我可是千挑百选,才用他顶了祁鸿雪安插的人的位置。”上官桐清清嗓子,“你不信我挑人的眼光?”
微生尧哑然。
怎么可能不信?上官桐还是皇子时就挑中了他,虽说有个人喜恶的原因,但眼光自不可能差的。
“哼。”微生尧干脆不作答,坐到首位,他本想让上官桐审案,可上官桐说他有威慑力,便由他上去了,上官桐则坐到右侧位置,细细观察这余老汉。
翻开井阳秋亲手记录的卷宗,记载详细,本是他的分内之事,但真到询问时,方觉没那么简单。
这余老汉是不提神鱼的事了,可其中细节说得模糊,好不容易理清楚,整理后的内容与井阳秋记下的东西别无二致。
也就是说,余老汉没有撒谎,也没有新的情报了。
微生尧不得不承认:“还行。”
井阳秋听得懵懂,上官桐笑道:“井卿,这是夸你呢。”
“臣谢过陛下。”井阳秋谢恩,微生尧扫了一眼,目光又挪到上官桐脸上去,上官桐冲他也笑了笑,随后起身道:“既然如此,朕去看看尸体。”
“不可啊,凤君陛下。”
“追凤!”
二人同时阻拦,上官桐淡然一笑,这样的场景,他在三年前见过一次,估摸着连理由都会一样。
井阳秋见微生尧沉默不语,硬着头皮上前阻拦:“陛下,溺尸怨气重,恐冲撞圣体,待仵作验尸后,您看结果就行了。”
“卿关切之深,朕当然明白,三年前朕亲自看过亲人尸体,也亲自盖棺定论,早不惧什么溺尸了。”
上官桐说几句简单过场话,望向真正的决策者。
“爱卿,愿随朕同去吗?”
井阳秋眉心一跳,这句亲密的“爱卿”绝不可能唤他,只能是高位上那位暴君,而在暴君有这个名号之前,也只是上官桐的旧臣。
他怎么敢这样说话!
井阳秋愣愣望过去,微生尧起身下台阶,执起上官桐的手,道:“走吧,陛下。”
井阳秋瞪大眼睛,为双帝带路,脑子里全是“陛下”“爱卿”,对于双帝之间,旁人或者当成政治合作与妥协,或者当作美色诱惑与羞辱,或者兼有之。
可从这称呼上看,上官桐依然是上位者。
井阳秋隐约觉着挖掘到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再想想,微生尧好像也没有瞒的意思,只是众人不敢信、不愿信,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怎么会甘为人臣?
可微生尧就是这样做了。
他主动打开门,挡在上官桐身前,先看了眼尸身,确定无可怖之景才肯让上官桐过来。
上官桐上前仔细查看,未发一语,三人一尸之间形成诡异的静默气氛。
井阳秋怔住,终于明白微生尧对待上官桐时,那暴君与人臣共存的矛盾从何而来:极致的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