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地停了,马车碾压过泥水,更深地陷下去,又快速地往前,发出细细的声响。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
微生尧的呼吸仍在耳边,混着血与药的气息,不太合身的衣裳敞开,流苏垂落,扫过腰间。
上官桐侧过头,忽然咕哝着抱怨:“南山的路也太难走了。”
“哼。”微生尧轻笑,未曾作答,上官桐不满意,勾过他的脖子问:“你怎么掉水里了?”
“不小心。”
“你会不小心?”
“以前不也是吗?”
微生尧一句反问,上官桐哑口无言。
上官桐只得放下,一只腿屈起,那条链子几乎成了饰品,在脚踝上晃悠来晃悠去,他侧过身为微生尧包扎,伤得不算严重,还不如左手腕那道口子。
上官桐多看了一眼:“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练武。”
“换个理由,会伤同一个地方吗?”
“有时候会。”
“微生尧。”上官桐凑上前,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敷衍我。”
“没有。”微生尧似乎是累极了,抬起手轻抚面前的脸,“这招就是会伤手,等我练会了就好。”
上官桐拗不过这犟嘴葫芦,回坐到软垫上,这是微生尧特地为他备的,以免坐着不适。
他慢吞吞地理衣服,与微生尧讲起舟中事,听完,微生尧面色不改,只问:“祁鹤年在哪里?”
“不知道。”
“我派听风阁去查,你莫要忧心。”
“临裕官匪那边呢?”
“涉案者,杀了。”微生尧冷冷道,朝车外丢了一块令牌,“包围皇城桓府,胆敢出行者,格杀勿论。”
一个人接过去,悄然离开。
攻破皇城时,微生尧也是这样说的,上官桐扭过头,那冷面凶神正在看他,眉眼刹那间软和,道:“今天的和南山刺杀是同一批人的手法。”
那时他们的判断是祁鸿雪所为,如今看来,桓家还是祁鸿雪的一把刀,表面是桓家推出桓大弃车保帅,实则是祁鸿雪推出桓家断尾求生。
那么,祁小公子的事也就有了一个隐约的方向。
“怎么可能?派人追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上官桐不是不信为权杀子,相反,他见过太多,可祁家不一样,世家宗族的根基就是“传承”与“血脉”,更何况还是如此优异的独子,祁鸿雪完全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简直是自断其臂。
他靠上车壁,将某条线捡起来:“所以,表哥才‘没死’。”
不会想要祁鹤年死,但可以让祁鹤年在别人的眼里“死了”,也算是两全之策,可没了名与权的弃子,还留着做什么呢?
“毕竟是他的儿子。”微生尧轻声道,“太后最后不也给你药了?”
那点亲情,只剩下一点点,但还是有的。
“有什么理由,非让祁鹤年不出现在世人面前不可?”上官桐自问自答,“祁家那边……”
可能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上官桐不寒而栗,微生尧垂着头,一点一点擦拭药碗,直到药污尽除,露出一丝裂缝。
行至宫中,却听大理寺卿求见。
洗漱完毕,双帝于御书房内同见井阳秋。
井阳秋是为“神鱼”一事来的,柳书青到大理寺自首,道是为引起注意、留下证据,用异术驯鱼放出神鱼的传说,又从乱葬岗盗了具尸身出来,借此故意欺骗官府。
往小了说,这是盗毁尸身,往大了说,这是欺君之罪,井阳秋不知如何定夺,特来请听圣言。
神鱼的传说已闹得满城风雨,那具浮尸更是引爆炸药的线,需得好好处理。
微生尧道:“按小了处置,关个几天就好。”
井阳秋见他不放在心上,解释道:“陛下,百姓们都在传呢,您处置得太轻,以后有人故技重施,怎么办?”
微生尧皱了下眉:“若按欺君之罪处置,他不是会死吗?”
暴君还在意旁人的死活?井阳秋心里不由得惊奇,垂头拱手道:“臣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具体还得请陛下决断。”
“好了。”上官桐笑道,“那就让仰柳‘死’。”
微生尧和井阳秋齐齐望向上官桐。
“怎么了?”上官桐摸了摸脸,“这个方法不好吗?”
微生尧劝道:“追凤,他是为祁鹤年送信而来的。”
井阳秋惊异地望着这一幕,这是暴君在劝凤君不要杀人?他愣愣地看着,被微生尧瞪了一眼,不敢去看上官桐,垂头盯着脚尖,不敢妄语。
诡异的气氛里,上官桐忽然反应过来:“朕的意思是,让仰柳死了就好,不是说柳书青。”
井阳秋小声问:“凤君陛下,仰柳和柳书青不是同一个人吗?”
微生尧紧缩的眉毛松开,点了点头:“按凤君的意思办,对外说,仰柳死了,桓家杀的,他的死因是得知临裕官匪勾结案的具体名单,特来送信,却被暗害,神鱼钓尸,乃是上天不愿真相埋没。”
“嗯,就是这样,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上官桐唇角勾起,幽幽望向底下井阳秋,“井卿,你说对吗?”
那张病容在这个眼神中,就变了个模样,仅仅只是望过来,身上便似附了层薄雪,渗透丝丝缕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