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凝视着小厮,看来还得再诈诈他。
小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道:“我所说之话,全部属实。”
颛顼仍打量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有鬼,依我所见,怕是有人心中有鬼,故布疑阵罢?”
“你、你是何意思?”
“稍安勿躁。我是说,观此雷霆手段,穿心裂肺,非深仇大恨不能为之。莫非……是仇家索命?”
“那、那就是颛顼帝君的鬼魂?”
“你的意思是颛顼帝君杀了蜀山氏三千将士?”
“我、我可没说过。”
“那方才少宗主在酒坊中的话是何意?”
小厮顿时双眼鼓睁,仿若受了委屈般回道:
“我哪知道!少宗主来相公岭后就好生奇怪,那些话我以前也未听他说过!我看定是喝了碧玉春那等破酒才胡言乱语的。”
这还是颛顼第一次亲耳听人痛骂碧玉春,不禁苦笑,又好奇道:“你们上了相公岭山顶?”
“并未!”小厮愈说愈气,“一早便到了山下,谁知兜兜转转半日,竟然寻不到入山的路!捱到下午,干粮吃尽了,少宗主饥渴,我等才去了那家破酒坊、破酒坊。”
还越骂越来劲。
他等一行人未上山,这倒是不出颛顼所料。
虚咸那日在山下消失后,他曾多次前往相公岭探查,却发现从那片树林起再往上就被人设了迷瘴,不管如何都找不到上山之路。
更为诡异的是,在山上待的时间越久,灵力损耗越大,像是莫名被吸了一般。
如今,这所谓的“巫常氏”成亲,要邀请九州宾客观礼,也算是到了开山之时。
这桩十年的悬案,现在看来可以撬动了!
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话,那这桩凶案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心知今日再查不出线索,颛顼方对小厮道:“现如今,还是先为你家少宗主收尸吧。”
小厮闻言,一边将两人的残躯搬上马车,一边哭喊着。
待他收拾完毕,终于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一只手抹过额头,问道:“你,你是谁?”
颛顼对上他那困惑中带着害怕的眼神,回道:“你口中那家破酒坊的坊主。”
“那你,你来做什么?”小厮意识到什么,突然向后退,眼中的恐惧竟比见了鬼还多。
“收起你的想法。”颛顼听到这一质问,不急不怒,道,“本坊主只是前来买消息编戏而已,多问你几句,不过是替公子惋惜。再者,你可知没有一个在碧玉春惹事之人能安然离开若水镇。”
他语气平静,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关于碧玉春神秘打手的传言小厮也有耳闻。
他颤声道:“你,想如何?”
“当然是送你一程!”
小厮听得这话,急欲踏上马车离开的脚竟踩空了,差点摔倒。
颛顼一把将他扶住:“来来来,坐好了!”
说完,顺手在马背上一打。
马声嘶鸣,小厮的身影在马儿的奔蹄中闪过,带着逝去的主人和同伴,长驰而去。
这森寒树林中,只剩下了颛顼一人,伴着幽幽血光。
乍然,他竟是甩开腿在林中狂奔起来。
身后,火光中的骷髅头向他猛追不舍!
追击颛顼的便是方才那团吓唬小厮的鬼火。
其实颛顼早就瞧见了它,只是心知这鬼火的目标是自己,有旁人在它不会出手,遂欺瞒了小厮。
“杀人狂魔,骗人骗己,竟还敢打吾,吾今日必烧破你的假面。”
那声音从鬼脸嘴中传来,带着烈火喷油的怒气。
白白被颛顼打了两个耳光,新仇叠加旧恨,气得它男女不识、阴晴不定的脸更加狰狞。
骷髅嘴咕噜噜一动,从中吐出一团火光,迅猛地朝颛顼四周扫去。
热浪袭面,熏得颛顼大汗淋漓。
“……你于她不过痴想,一介执迷者的妄念而已。”鬼火继续开口。
她不仅要烧他,还要“喷”他。
颛顼暗道不好,眼下是身心受敌。
可他被无端痛骂几次也是不服,回道:“闭嘴!要打就来,乱说不可。”
“哼!没有你反驳的余地!”
话说颛顼与这团鬼火的旧事要追溯到三百余年前。
其嘴中的“她”便是有“三千战甲,未尝一败”之称的“打头将军”阿唤。
当年阿唤协助颛顼征战,逢出征必有新战甲,传言有三千件之多。
而她每战都冲于最前,所以世人称她为“打头将军”。
阿唤本姓彤鱼氏,其族居于东海之滨,世代肩负帝君守护之职,与帝君之间有缔命结,不能有儿女之情,否则会受烈火焚身之累。
颛顼和阿唤识于少时,数千日同桌共饮,数千次同生共死,若说全然未有心动才不合常理。
但情不知所起,何人,何时?
结果便是颛顼受到鬼火骚扰,受焚身之痛。
凡他想念阿唤之时,鬼火就会出来捣乱。
为此颛顼给她取了个“鬼火冒”的名字。
方才酒坊之中,他强压下对阿唤的意念便是怕生出这一变故,结果她还是来了,对付他的法子也越发狡诈。
又一次龙困浅滩被鬼“欺”。
既已如此,颛顼只得全心应对。
一息闪过,他拿出灵笔,画出不计其数的咩咩蚊。
不料,飞蚊扑火也是自寻死路。
但飞蚊似乎有情,不愿见主人被焚尸荒野,甘愿向那天火飞去。
却是,黑身进,金身出。
颛顼见转机已到,挥动灵笔,将麾下的“战士”排兵布阵,千只成团,千团成组,一个个撞向鬼火。
声音啸天,激光漫烁。
鬼火与金蚊划过夜空,发出爆燃之音,惊扰了身在天外的未眠人。
蜀山之巅,阿唤站在朗月之下,朦胧的暮光洒在她的身上,未能减弱半分那份天生的姱修滂浩。
金蚊随风散落,阿唤伸手接住一只,似乎感受到了那为护主而战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