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声从地底传来,在房间中形成回音,不断撞击所有人的耳膜。
仿佛成千上万只脑虫在他们血管里弹跳、啃咬。
大统领痛得几近疯狂,他手口并用,使劲撕着一条帷幔,似暴怒又绝望的野兽。
俊公子扶在墙边,看不出神情,他暗暗地将痛苦吞下,或者让痛苦将他吞下。
他向小瞎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虚弱无力地冷笑着。
“见我痛苦,你该痛快了吧!哈、哈……”
汗珠从他额头流到下颌,他强压着痛楚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煞白。
“不对,你看不到!你……再也看不到了!”
自言自语后,他竟大笑起来,边笑边咳嗽,边笑边喘气。
再看小瞎子、大嗓门,虽然提前做了防备,仍抱着脑袋痛得团团转。
只有靖安稍好,他运功护体,呼吸还算沉稳。
颛顼虽也痛,但经脉断裂的十年每一秒都胜过此刻,所以他能忍,他靠在墙角揉着额头,悄悄用余光搜寻着书手。
看到他时,颛顼眸光一凛,惊讶地发现这个人的面色竟比靖安还要和缓些,他正在念诀。
可以肯定,他修习的某种功法此时帮到了他。
“杀……杀人了……什么鬼,你们快看那帷幔。”
大嗓门一声惊呼打断了颛顼的思绪,他抬头望去。
白色帷幕上竟然出现了影像。
那是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数千名战士正在殊死拼斗。
颛顼仔细瞧去,发现杀伐正酣之人,竟然穿的是同一色战袍,用的是同一种兵器,击的是同一种节奏的战鼓。
他们不是敌对的双方,而是同一支军队。
他们一刀刀刺穿同袍之躯,一刀刀砍下兄弟首级,狠厉得不留一丝余地。
不多时,一具具尸体铺满了血池。
再多时,又一具具尸体覆盖住下层的身躯。
直至,最后两名战士,相互将刀插进对方胸膛,跪倒在地,倚靠在彼此肩头。
二人诀世长眠的一眼,望向彼此,是多么悲绝的痛,又是多么难解的怨。
穹宇苍苍,西风凉凉,将士折腰,血染疆场。
当颛顼把注意力集中在破碎的战袍和飘飞的战旗时,他认出了战士们的身份——大庭氏。
一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话说三百余年前,他带着阿唤及后来的五正官开启了征伐天下之路,第一个对象便是大庭氏。
当年他受大庭氏国主之邀,名义上是作客,实则是大庭氏想俘虏他,而他也想趁机收缴对方势力。
不过那场交锋并未引发战事,充其量只是一场“比武”。
阿唤和对方的一名将军对阵,那名将军饮败后,大庭氏国主在其族老的劝说下顺降。
“见血者”只有国主身边一名挑事之人,他的死并未影响大局,为何会发生如此惨剧?
颛顼正想着,大嗓门不解地问道:“究竟是何等冤仇,会让他们自相残杀?”
“从这些人的装束看来,应该是的大庭氏。”
书手的眼珠转地溜快,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答道。
颛顼站在帷幔背后看着他,又生疑虑。
即便是大庭氏的战袍,也是三百余年前的式样。
他继承天地共主统一万邦后,便整合了各氏族之兵,战士服饰也有相应改革,这位书手竟还能认出,莫非当时与大庭氏还有渊源?
正想着,阁内的幽异嚎叫再起,声音仿佛来自深渊,又像近在耳旁。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地在动!”大统领突然尖叫道,顿时怒起,“大庭氏的,给老子滚出来!”
书手斜眼瞥着他:“是大庭氏没错,不过不是大庭氏之人。”
“那是什么?”
“……凶灵。”
“传说中可灭族的凶灵?”
“正是!”
闻言众人脸色阴沉,呼吸也不由得变慢。
他们透过帷幔观察着,凝望着,等待着。
一场生死攸关的交锋正在逼近。
蓦然,大统领又发出一声,这次的声音中全然没有他以往的嚣张跋扈,取而代之的是畏惧与惊慌。
他的身前,此时正站着一个凶灵,他穿着大庭氏的战袍,七窍流血,脑瓜已经被砍了一半,另一半在脖子上吊着。
至于这个凶灵是怎么出现的,颛顼也没来得及看清。
大统领愣愣地看着对方,喉结吞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腿颤颤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料撞到了俊公子。
俊公子见他倒来,扔出三个字“怕什么”,将他一脚踢了出去,道:“上啊,还要我保护你不成。”
大统领万没料到被自己人“偷袭”,一个趔趄冲了出去,差点亲在凶灵脑袋瓜上。
惊魂未定,应激之下他劈出一掌,正好打中对方仅剩的半张脸。
那凶灵嘴巴凸起,从中喷出一汪“绿汁”。
什么东西,竟比臭水沟的水还臭。
众人纷纷捂住了嘴鼻。
最惨的莫过于大统领,那汪绿汁大部分射入了他的口中。
“呃……”
原本还一脸心慌的大嗓门,笑得直不起腰来:
“啧,啧!我说狗子统领,你还好这口啊!”
颛顼凝了凝眉,心想凶灵既已成魂,如何还能喷出这汁液,是谁在喂养他们?
难道附近有……锁魂渊?
锁魂渊,顾名思义就是豢养灵体之地,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幽气,让灵体永生永世不死不灭。
这样的地方幽气之深,非有数万、甚至数十万亡灵不会形成。
念及此,颛顼背心发凉。
怎么一个小小的相公岭所藏隐秘如此之深啊?
先有巫常氏灭族,后有孩提一家变成怨灵,以及三百年前的大庭氏三千将士惨死,甚至千百年前的十数万未游灵集聚。
一桩比一桩凶猛!
最可怕的是,这些事不会都和他有关吧?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藏在这山中的敌人不知道有多少,真正的杀局甚至还没开始。
哎,眼下这一劫也不好过!
凶灵说来就来,它们出场的方式让颛顼也不禁瞠目。
飘动的帷幕荡然静止,此前出现在投影画面中的人跳了出来。
应该说是堆得层层叠叠的尸体爬了出来,跃身跳出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