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不想他们针对颛顼问东问西,主动道:“接下来,该我了!”
他侧身转向俊公子,面色黑沉:“我乃小黑,从小在迷雾山长大,原是方雷氏傲俊侍从。”
“傲俊”这个名字,再次出口,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好了许久的伤疤被重新撕开,里面仍是血淋淋的肉。
他舌尖僵硬,背心发凉,当年的那些阴湿血腥的画面,如倾盆大雨落下,又一次将他淋湿,冷意仍旧。
“公子,蜻蜓在那里,快,快追上!”
“不行,它不听我的话,我一靠近它就飞了。”
彼时的二人不过十一二岁年纪。
小瞎子手里拿着一根两三米长的竹竿,竹竿的顶端用细长的竹篾团成一圈,上面层层叠叠粘着蜘蛛丝,用它来将野外的蜻蜓黏住,这是他们儿时最大的乐趣。
“那瞧我的!”小瞎子信誓旦旦道,“放心,这次的‘蜻蜓点金’比赛我定为公子夺魁!”
“还是小黑豹听话!”
小瞎子从小黑瘦,但武学天赋极佳,俊公子学习武艺时,他只消在旁边看看就能学会。一身移形换影的功法便是从小习得,俊公子私下管他叫“小黑豹”。
“小黑豹”接过俊公子递来的竹竿,漫山遍野地跑,不多时蜘蛛网上便黏上了四五只蜻蜓。
小瞎子两个指头捏住最漂亮的那只递给俊公子,以少年特有的天真道:“谁让你是傻公子呢!”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向着空中低旋的蜻蜓追去。
天空中的闷雷一个接一个打过,山雨欲来。
背影依稀,话音在耳,眼前人却不是当年人。
……
小瞎子回神,他从俊公子身侧走过,站到大统领旁边,就在四五个时辰前,他看着他,还是手足无措痛苦万分的模样。
现在,他眼中的害怕慌张已全然不见。
这是一种无所畏惧的坦然,再不怕失去的他,凝视着眼前的仇人,继续道:
“十二岁被奸人所害,万针穿骨,双目被挖……”
回忆再次涌来。
那是一间潮湿阴暗的牢房,一只老鼠正在啃噬同伴的尸体,发出唧唧刺耳的叫声。
他的四肢被紧紧捆在架子上,架前是燃着的熊熊烈焰。
即便焰火袭身,他仍旧冷得瑟瑟发抖。
被连着屈打了几日,他身上早已伤痕累累,有的地方正在结痂,有的地方还淌着鲜红。
站在他身前的人,似在玩味地看戏。那人对这种场面已驾轻就熟,他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如“实”招来。
所以,那人凶恶的脸上竟然透着鲜有的耐性。
一根根手掌长,极细极软的针立在火盆的外沿,针尖与火焰融合,晃着时而火红,时而幽蓝的光。
那人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拔出针来,问他:“招还是不招?”
他的回答依旧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可就继续了。”那人调笑着将针朝他刺来。
他死都不会忘记那人——方雷氏大统领。
他不会忘记,整个上半身看不见一寸肌肤,全插满火针的震痛。
他也不会忘记,每根针是如何插进他的肺腑、手臂、脖颈中的……
他更不会忘记,那张要吃人的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针穿过你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之时,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三个字用刺猬的话如何说?”
“啊……”
数不清的针又一遍遍从他身上拔出,下个时辰再继续。
记得那天,就在他彻底失明前夜,牢房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眼窝深陷,看起来正在经历一场大病。
他向他祈求:“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公子!真的!你是相信我的,是吧?”
他知道他一定会救他。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他冷冷地说了四个字:“小黑,说吧!”
短短四个字,好似判了他死刑!
这句比所有针头都要尖锐的话,听得他直喷出了一口血。
之前所有的疼痛他都能忍,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救他。
“哈哈哈哈,傻公子!这次的‘蜻蜓点金’比赛,原来我才是蜘蛛网上的蜻蜓!”
说完最后一句,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他仿佛看清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看不清了。
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哀莫大于心死。
但不管他当时是看清还是没看清,那都是他在世间看到的最后一眼。
阴黑弑肉的老鼠、幽森晃眼的火光、滚烫刺骨的针、面目可憎的人……
那一眼后,世间再无“傻公子”,再无“小黑豹”。
不知何时,两个手指向着他的深瞳戳了来!
他痛得大张着嘴,就像一只被猎人绞杀后垂死的豹子般嘶吼着,嘶吼着,直到再发不出一声……
直到被人当成尸体抬出大牢,扔进了乱葬岗。
醒来后,他被一杂耍卖艺之人收留,带着他从迷雾山向着蜀山而去。
那人在行至若水镇的路上失足摔死了,他一个人跌倒爬起往前走,濒死之际竟然倒在了碧玉春门前。
这便是际遇,他命不该绝。
在碧玉春的五年中,虽然坊主和所有人都对他照顾有加,可他仍然每晚做噩梦。
那些针如烙铁一样焊在了他的身上,从不曾拔下过。
如今,戳心挖眼之人就在眼前,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视着他们。
他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真正有眼无珠的人是谁,自己即便看不见也能和他们抗衡了。
他再不是可以被任意伤害的了。为了坊主的安危,他可以忍他们,救他们,也可以……与他们同归于尽。
他的“恨意”如潮水蔓延,即便一生作恶无数的大统领,此时此刻,竟都生出了一丝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