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看着靖安那清澈的双眸,沉思了片刻,时间仿佛在二人身上凝滞了一般。
有时候说者的轻声一语,荡漾在听者耳中,便是直击内心的叩问。
“靖安公子想听真话?”颛顼看着靖安的眼神毫不躲闪。
靖安机敏,即刻反应到自己问的不妥,解释道:“靖安并非想窥探什么,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坊主见谅。”
颛顼突然大笑起来:“我本无相,无相即我。”
靖安怔了一下,随后浅眸一抬,也笑道:“没有答案,便是答案!”
话在心中,笑容却盈满唇畔,此间二人一个不细说,一个不深究,俨然而生谦谦君子的默契。
其实,靖安也没有在心中给定什么答案,他只是不知何故,自然想亲近这名胸有丘壑,但面若平湖之人。
对颛顼而言,见识过这世间种种,如日月、山川、江河、云雾,他知道这些越是靠近越不得见其真貌,而花香、晚风、新雪、翠微,却只有靠近才能品其真味。
诚然,颛顼觉得靖安其人其品便如后者,越发了解,越发让人生悦。
“葛天氏一门果有大家之风,都是如此潇洒磊落,恣意不凡之人。”颛顼看着靖安,想着其君长时英将军,不免心生赞叹。
“坊主,乃识吾家君长?”
“不曾识得,但九曜神君常提起时英将军的英勇事迹,耳闻之久,亦是敬仰难当。”
“坊主客气,靖安代吾兄感谢坊主盛赞。”二人皆是相顾一笑。
靖安继续道:“靖安也敬佩坊主才识过人,定不是一般之辈。但……”
“靖安公子大可直言!”
“坊主你就像一座山,山间雪漫,青山遮暮,让人看不清。”
颛顼看着靖安,并无半点不悦,反倒是欣赏起他的坦荡直率来。
靖安说完,竟有些担心此话让颛顼误会了,便快速补充道:“不过我相信坊主并非为恶之人。”
颛顼似被人窥了心事一般,疑惑道:“靖安公子何以见得?”
靖安诚道:“即便今日没有见识过坊主为人,就凭坊主乃是九曜神君之好友这点,还有值得靖安怀疑之处?”
颛顼大笑,爽快地回应道:“看来靖安公子与九曜神君交情甚好,改日我等定当一聚,把酒言欢。”
靖安顿了顿:“定当,定当。”
靖安嘴上虽如是说,心下却着实不情愿。
他可是从小被九曜神君追着喂药之人,各种丹药练好了,就让他吃上一套,美其名曰强身健体,解酒醒脑,提升功法。
但对一个少年来讲,那些丹药简直苦不堪言。九曜神君在他心中俨然是一个坏叔叔模样,奈何其君长与神君交好,靖安不得不当其“试药童子”。
反应到自己的表情似有微意,一时怕眼前人察觉,靖安即刻补充道:“靖安荣幸之至。”
颛顼心中窃笑,就在这时,他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
小瞎子听到颛顼咳地厉害,立刻上前关切地问道:“坊主,怎么了?”
颛顼强压住咳嗽,声音中略微带着沙哑回道:“无大碍,想是今夜更深雾重着凉了而已。”
靖安回道:“坊主要不找间内堂歇息一下。”
颛顼答道:“我等本就是来送酒的,既然任务已完,也无需多留。只是下山的路恐已被雪淹没,只得明日一早再离开。那我就不随各位观礼了。”
小瞎子闻声急忙跑来:“坊主,我同你一起进去。”
颛顼却是摇头:“这也算历练的好机会,你就趁此和靖安公子好好学习一番。想来靖安公子不介意的吧?”
靖安含笑:“坊主是怕这婚宴又生变数,让小黑少侠同我有个照应,坊主有心了。只不过你……”
“无碍,本场婚宴众家各有图谋,没人会在意一个卖酒的。”
说完,颛顼与众人道别,向阁后的内堂走去。
远处,俊公子的眼神紧随小瞎子的身影而动。
昔日情如手足的同伴,再见已咫尺天涯,横亘此间的血泪之恨该如何抵清,又由谁来偿还?
众人远去,颛顼往内而行。
那里原本是与无怀阁一同围成合院的三面房舍,正面的无怀阁已经倒塌,连带着左右两边的房子也有倾倒之势。
颛顼一一走过每个房间,走进其中一间后,悄悄关上了房门。
当他再一次踏步而出时,身上已换了一套全新的衣服。
一身黛蓝色暗花长衣,像是将那不远处的山色天光晕染其上一般。
点点着墨开来,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他张望周围,确定四下无人,才迈步走去。
颛顼特意避开观礼之人的方向,沿着石阶而上。
见前方跨于两座山峰之间,在天堑上架起了一座横空的廊桥阁楼,蔚为壮观,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如天穹玉宇。
想来往昔佳人郎君在此相会,是何等的浪漫佳话。
如今伴着四下幽魂鸣叫之声,又是何等的苍凉不堪。
颛顼看下四周,又向那阁楼张望去,身上霎时多了那件万灵骨血所化的披风。
披风临身,背后竟生出一对大鹏之翼,直带着颛顼飞入暗夜云堤之中。
颛顼站在阁楼之上放眼向前,可望见早先困住众人的门庭和倒塌的无怀阁正堂。
向后看去则是一座更加高耸入云的崖壁,那壁窟上似有若干石棺,当时崖葬风气盛行,想来安葬的是巫常氏德高望重之人。
颛顼在阁楼上向左右两边瞧去,左边是偌大的阔台,足以容下千人,往常应是巫常氏召集氏族之人举办盛事或者练武之地。
此时高台上搭着一些亭架,笼烛高悬,纱幔垂坠,此处正是婚宴的举办之地。
颛顼定睛一看,早先出去的氏族子弟已在那高台上等候。
右边则是万丈深渊,凌空望去,浓雾沉沉,有绿光萦绕其中,映照得那云气幽异恐怖,空天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