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梼杌怒气攻心。
他不想再跟颛顼争论,反而转头看着明昱,等待着一个答案。
“你,你什么?”颛顼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即刻回呛道,“你此番作为,说得好听是给大庭氏报仇,实则是你小肚鸡肠,为报一己私怨而已。”
“如你所说,当日你败于打头将军之手,怀恨在心,不堪失败丢脸,不堪在大庭氏失了地位,不堪承认自己的无能。所以才这般咬定大庭氏兵变乃颛顼所为,甚至不惜陷大庭氏于不忠不义之地,你是何居心?”
颛顼的话如箭矢脱出,一根根扎进梼杌心里,憋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脸急的通红。
三百年了,在带着三千将士身赴战场的一刻,就注定了他的不归路。
为何是他?要让他看着自己的同袍自相残杀却一个都阻止不了。
那如噩梦一般的场景没日没夜折磨着他。
他与打头将军一战,落马倒地,颜面尽失。
他在血光中嘶吼,将两个正在互砍的兄弟分开,转头却又见两人的刀已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一个个将士倒下,一具具尸体堆积成山。
他不止愧对所有战士,愧对大庭氏国主的托付,更愧对他自己。
他苦苦布局数百余载,机缘巧合下得知巫常氏之事,借蜀山氏之机,并得打头将军之力,才将此人逼出。
没想到三两句间就被他钻了空子,更何况,他还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私密也最暗黑的想法。
颛顼觉察到梼杌的慌张,继续乘胜追击:“再说,是你带兵前往信中说言之地,从少吴之墟到缙云山,其间有多条道路可走,甚至以你大庭氏的功法,遁地非不可,要不是幕后之人提前知晓了你等行踪,怎生可能在中途布计让尔等中招。”
梼杌如遭雷击,他胸口剧烈起伏,咬紧唇边,捏紧手心,才勉强稳住心神。
“除非,除非,梼杌将军你有不可告人的企图,才会带着这三千将士自投罗网,以陷害帝君?”
颛顼说话的语气不重,却如猛虎出笼般一个突袭窜到梼杌耳中。
他再也忍不了心中的窘蹙,吓得身躯向后退去,嘴边不停嚷着:“你胡说,你胡说。是你,是你要诬陷我。”
台下之人再一次窃窃私语。
梼杌看着一张张嘴开合,已听不清或者根本不愿听他们之言。
就像当日战败于打头将军,他跌下马时眼中见到过的失望,耳中传来的指责。
他的眼中充着一片缠绕万千的血丝,那是三百余年来累计的心债。
明昱见梼杌模样,仍是沉着镇定:“这么说来,事情确实尚有待进一步查证之处。”
他向颛顼点了点头:“我大庭氏今日将话放于此,三千将士之命绝不枉顾,待查清真相,不管幕后凶手是谁,明昱舍命亦无妨,定报此仇。”
“少主,今日不将之拿下,日后再无机会啊!”说话间,梼杌已显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的确,对他而言,花了三百年才将他认为的“帝君”算计到这一步,要他置之不理绝无可能,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更何况,眼下连大庭氏正主都不相信他了,他只得孤注一掷。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比那夜幕中的山色还黑。
这时,远方天外,层层迷雾在狂风的裹挟下快速迫近。
阔台周围笼罩起幽幽绿光,似幽界般深邃诡异,照的人心惶惶。
随着迷雾入眼,众人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凶灵将士。
有的吊着半个头,有的没有手用嘴叼着刀,有的身上还插着数不清的箭头,有的咧着半张嘴还在笑。
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众人,于阔台四周将所有人包围其中。
见此阵仗,即便是台下反应最迟钝之人,也知道,这些凶灵无一不是凶猛狠厉的异鬼,大抵台下之人没几个是其对手。
“冤有头债有主,梼杌将军之前有言,此事与我等无关,切莫牵连无辜啊!”一个自认为脑子尚算清醒的人,求饶般地喊话道。
此人之言明面上是求饶,暗地里意为管他是不是帝君,管他是不是你的仇家,要杀要剐,我等绝不干预,只要他放过众人。
阿唤见状,立即站到了颛顼身前。
她心中也起了一番盘算,从刚刚的一番争辩来看,眼前之人看起来桀骜不驯,甚至不停地趁水和泥,但思维却是无比清晰,行事沉稳,多有几分谋略在胸,她不由地揣度起来,此人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就在此时,一阵倾天覆地的笑声传来。
那玉面之下的容颜冷然地看着所有人,风将他的头发吹起。
一片赤红在人眼前缭绕,仿佛那漫天的雪霎时变成了血色,片片哀绝寥落。
人们心中生出一阵悲凉,不是恐慌,而是有种想落泪的哀戚,而且他们的手不自主地在颤抖。
颛顼的笑声穿过层层云雾,声声落入不远处的俊公子和小瞎子耳中。
小瞎子不禁打了个冷颤。
俊公子敲过了一众房门,都不见要寻的含章坊主身影。
停在最后两间挨着的房门前,他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他伸手向其中一间敲去。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俊公子有礼,难道是找小雪?”小雪声音低缓,满脸疑问。
她方才在门庭中跳舞被大统领惊扰后,便随同其他姊妹回了房中。
此时听得有人敲门,小心翼翼的开了门,见是方雷氏少主,不免心中诧异。
“小雪坊主有礼。”俊公子起先也颇为惊讶,随即调整好了神色道,“今夜妖风频起,雾气深沉,这下崖外有凶灵响动,小雪坊主可万万小心。”
“多谢公子提醒。小雪自当小心。”
“不打扰坊主歇息。”
“公子,公子见了小雪似有些失望……”小雪看着俊公子的表情,心中明白了几分,机灵地打趣道,“果真不是来找小雪的啊?”
俊公子被拆穿,也不再隐瞒:“小雪坊主可有见到含章坊主?我便来看看……那个确认各位的安危。”
听得此话,小雪的眼中飘过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狐疑。
他俊公子,或者说方雷氏之人会关心他们的安危?
小雪没有多言,道:“含章坊主难道没有与你们在一起,这我倒是不知的。”
俊公子“哦”了一声,指了一下最后一间房:“这里不曾见到其人,想来是在这间房中。”
“是吗?”小雪心中一紧,怕俊公子生出事端来,“那我与公子一起,含章若在此,正好我与他做个伴解闷儿。”
二人相顾一眼,便向着最后一个房间走去。
绿光幽幽,雪花淼淼,落地有声。
刹那间,阔台处的众人已被凶灵包围其中。
“他不是颛顼帝君,他绝对不可能是帝君。”
在听到方才“帝君”的笑声之后,台下之人更是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因为比起凶灵,甚至眼前之人更让人心慌。
哪怕和凶灵撕战,他们也不想被这魔音恫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