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以来,强者之所以能够取胜,能力之外,关键还要看自己手中掌握的筹码有多少。
在梼杌眼中,血狱香尊这番筹谋不可不谓之为神机妙算。
但事实上,这是颛顼花了十年时间来追查、布计的结果。
甚至他为之训练了一支十万人之多的魔兵。
事到如今,梼杌败露的真正原因已不再重要。
一切始末终归混杂了天命难料与人心算计。
哪是简单几语能归咎的呢?
只是他既然落到了颛顼手中,颛顼的目的便不仅是要他死,还要用他的心碎、绝望和悲惨将他的自尊生生活埋。
颛顼看着眼前这个败将,兴致昂然。
“你自以为没人能揭穿你三面人的身份,所以不管行何事,都以为自己可以瞒过旁人,自视甚高,自负过头。”
他显出一副施恩者的姿态,直戳其弱点道:“虽然你在蜀山氏当一个小厮,却从没把自己当成过一个小厮,自然不会那般安分。不过说到底,自负的内里不过是自卑罢了!”
颛顼看了眼阿唤,好似意有所指:“戏演得再好,有人却忘了一件事,人的心性最是复杂,不管如何隐瞒,都会在寒风吹过之后,如喷嚏那般不自觉地打出来。”
“啊~嚏~~~”话甫落,颛顼真一个喷嚏打出。
他发出爽亮的笑声,眼角却随喷嚏呛出一点泪光。
他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如浪花般逐一涌来。
阿唤这才发现,这位血狱香尊在这阴暗潮湿的谷中着实显得单薄了些。
她看着眼前之人,如有所思地道:“骗人最先骗的其实是自己,如他连自己都不愿骗,当然瞒不了人。血狱香尊是这个意思?”
二人说得都是梼杌,却半眼不看那人,反而目视着彼此。
眼中似乎包藏着千般深意,却又似毫无所指。
就在他们眼神相交的刹那,阿唤的脸瞬间红晕浸染。
如红梅绽放在雪肌之上,带着几分娇羞,恰是红月抚过后的朦胧。
阿唤嘴角凝起一抹苦笑,却不回避对面的目光。
她说的正是她自己,哪怕亲口说眼前之人就是颛顼,她心里又有几分相信呢?
但随即,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心里一颤,难道又一次被他看穿了吗?
他又在给自己下什么套呢?阿唤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转念间,她平复好心绪,看向颛顼似挑衅般道:“血狱香尊似乎很有经验?”
颛顼将阿唤的眼色变化全数收在眼里,几番下来,他心里已有数。
阿唤对他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刻意道:“哪里,哪里。每个人都带着一张面具在世间行走。”
此时,一朵朵梅花恰好落在颛顼眼中。
他看向那梅花,花瓣自由而张扬地飘飞着,不带任何伪装,没有一点恶意。
颛顼甚至有些羡慕起它们来。
他举起手,轻轻拾起一朵最大最艳的花,眼带柔情,递给阿唤。
“但本尊的面具可以摘下,就看将军想不想看了?”
阿唤接过他手中递来的梅花,在鼻尖浅浅地嗅了一下,却是一瓣一瓣将其扯掉。
“面具戴久了,是摘不下来的。如真有能让你摘下来那日,想必是你已经算计好了,到时候我的下场犹如此花,是么?!”
颛顼看着阿唤的眼神有些无奈,确切说是有些心痛。
“我,永远不会算计阿唤你!”
听得此话,阿唤心中一怔,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兀自镇定心绪:“魔尊可真有趣,别忘了我们立场不同,即便不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也注定不会是同道中人。”
“嗯?魔尊?!难道本尊不是帝君了,怎会与阿唤你立场不同?”
说到帝君,阿唤心中有些乱了神。
她也未意识到自己随之而来的一语竟是喊出来的。
“你就这么愿意当帝君?”
一旁正拿着绳子捆绑梼杌的靖安,也被阿唤的语气惊了一跳。
阿唤的脸更生红润,她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焦灼起来。
比起与眼前之人怄气,她更气的其实是自己。
接下来要如何收拾这个荒诞局面呢?
她原本想指认“颛顼”是谁都无所谓,可偏偏是血狱香尊?此人已然超乎了她的掌控。
颛顼看着阿唤踟蹰,道:“将军若是要本尊继续当颛顼,刀架在本尊脖子上,本尊也绝不会说自己不是。不知这样是否可以让将军不再为难?”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说出任何话,这也是魔尊的手段?”
说完此话,不知怎的阿唤心里竟然生出一许愧疚来。
虽说这人是魔,但到此为止,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之事。
阿唤嘴唇咬地更紧了些,等待着对方开口。
颛顼冷笑一声,阿唤以为他定是生气了。
颛顼却一反常态,举起了三个指头。
“本尊发誓,从今日始,阿唤说我是帝君,我若回一句‘不是’,天打雷劈!”
阿唤怒然。
她不允许这个人拿颛顼发誓,甚至是以他为玩笑。
“你是帝君?”她追问道。
颛顼坚定地笑道:“我……是帝君!”
这种誓他即便发一千个、一万个亦无妨。因为他真是。
但他知道,这反而会让他显得更加厚颜无耻。
哎……
阿唤的心不由地“噗通”一声。
她盯着颛顼的眼睛,那赤发下的眼眸比水还清澈,却让阿唤觉得自己如临深渊。
随即,阿唤转身与靖安相视一眼,二人皆不再说话。
他们怕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落到此人的算计之中。
两人将心事压住,相继无言。
一直埋着头的梼杌却郑重其事地抬起头来看向颛顼。
他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缕佩服的神色。
那表情好似在说,做戏能做到发毒誓的地步,攻人攻心之术,果然还是他血狱香尊技高一筹。
靖安看着梼杌的表情越发怪异,手上用劲,将其狠狠勒住。
他向颛顼问道:“现在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靖安心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顷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问这位魔尊呢?
好似在向他请示一般。
“先将他带上去,然后凌迟处死,一定要割够一万片,为这万人坑的游魂泄愤。”
“哼~~~”梼杌使劲儿挣扎着,声音拖得又尖又长。
他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落到这个魔头手上。
他心里默念着驱动凶灵的咒语,然而他声音仍是发不出。
那些凶灵显然已在承云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尊尊木偶。
他奋力往前奔了几步,心想哪怕在崖壁上撞死也好。
可就在他要碰上崖壁的瞬间,靖安手中的绳子一紧,竟是将他拉了回来。
靖安怒道:“休想逃,收。”
“休想逃?”颛顼嘴中重复了一遍。
“嗯,这条绳子的名字就叫休想逃!”靖安以为颛顼对此生了兴趣,解释道。
颛顼看着它的表情起了些微变化,语带怅然:“有意思。”
“神君取的名。”
说到神君,靖安语中本是无尽的自豪,然而话落,脸上却生出无尽的哀婉来。
他差点忘了,神君已经亡故了!
他低下头,紧了紧手中的绳子。
“靖安从小是君长带大,君长事务繁忙,所以常常劳烦神君帮着照管,但靖安儿时顽皮,经常跑的不知所踪。”
回忆着那些儿时的往事,靖安荡起一抹笑容。
“直到有一天,神君不知从哪儿弄了这条绳子来,将靖安绑住,不管靖安跑到何方,哪怕是千里之外,只要神君拉拉绳子,靖安就会乖乖地被绑回来。‘休想逃’一名便是由此而来。”
“想不到它今日竟能亲手抓住谋害神君的凶手,真是天道轮回。”颛顼看着梼杌嫌恶地道。
靖安看着锁魂渊的上空,仿佛看见了神君往日的笑脸。
“先上去吧!”颛顼叹了口气道。
随即,靖安拉着梼杌,与颛顼、阿唤一同向幽云外的另一个凡尘飞去。
当下,已至正午,日头正毒辣地照在这雪域之间。
雪与光的交织,刺得人不敢抬头睁眼。
世事浮生,有太阳的地方亦有阴影。
而真相大多就藏在那阴影之中。
方才,颛顼等人接连跳入锁魂渊后,阔台上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一群人如死鱼般翘着肚子横躺在地,在被魔兵包围的眼下,他们已然放弃了抗争。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他们都是抱着惶恐之心害怕任何变化发生。
现在众人却在祈求某种变化赶快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