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带笑容,站在楼下行礼招呼道:“含章有礼!”
阿唤闻声,向前走来。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新的裙裳,那月白天青之色恰与天光弥合。
眼下温柔的阳光拂过她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也是神采奕奕。
阿唤浅眸轻抬:“坊主有礼!”
颛顼穿过梅林,就在他走上楼梯,确认自己所有的表情已失落在阿唤的眼底之际,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瞬间被愁煞灌满。
原来埋在心口最深的那缕思念,叫情怯。
他想得入神,脚踏在梯阶上,竟不知走了多久。
“含章坊主,含章坊主!”阿唤见颛顼已到自己眼前,却神色恍惚,开口连声叫道。
颛顼一下惊醒,摸着自己的肚子,吱吱呜呜解释:“让将军见笑了,含章若是未进朝食,爬几步楼梯便会有些犯晕。”
“坊主好生保重!”阿唤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
颛顼只得苦笑一下:“将军昨晚可否安寝?如有不适,在下吩咐人重新备房。”
阿唤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梅林清溪,雅趣幽静,人间难得,坊主还备了换洗衣物,着实有心了。”
虽是夸赞之话,颛顼却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闲情雅趣,在他好商好财的身份之下,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颛顼只好继续笑道:“将军满意就好!”
“说起这个,这身衣裳也极为妥帖。有劳坊主,本该是阿唤赔你一身才是。”
“来日方长,按将军对含章的评价,含章是不会做赔本买卖的。”
阿唤打量了他一眼:“你转过去。”
“嗯?”颛顼被她看得有些心虚。
“让我来量量尺寸?”
“什么尺寸?”
“自然是为你做衣服的尺寸!”
“没有量尺,姑娘如何量?”
“我的眼睛就是最好的量尺。快转过去吧!”阿唤催促道。
颛顼回想起相公岭上的情景,当时他穿着喜服,阿唤正是这样凭肉眼量过他的身形。
此时给她量,岂不是要露馅儿。
颛顼急忙道:“不急,朝食已准备好。将军昨日也未进食,想来定是饿了,含章之事是小,怠慢将军是大。”
“践诺之于阿唤也是大事。”阿唤眼中显出几分凌厉。
颛顼犹豫了下:“……那个,含章有高低肩,每次缝制新衣衫时,裁缝都得量许久。我看这还挺麻烦!”
阿唤轻笑一声:“对我而言,小事一桩。”
颛顼脸上起了一丝红晕,他觉得今日的太阳尤其刺眼。
“我记得近来几次是脱了衣服量的,这样更准一些,不然穿着不舒服,对!”
阿唤眼神微微沉,疑道:“哦,是吗?”
“含章身上这身衣服便是如此,将军不一定能看出来!”
“脱衣服?”阿唤侧头望着他,“如若坊主不介意,阿唤亦不介意。”
颛顼心中“啊!”了一声。
阿唤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吧?
他被阿唤盯得毛骨悚然,心中百转千回。
他知道阿唤这般坚持,定是心里起了疑。
看来他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颛顼随即道:“含章……依将军便是,那我们现在就进房?”
进房……若是以前的颛顼,绝说不出这般话来!
阳光熹微,梅雨如沐,两人间流淌的气息仿佛也凝滞了。
颛顼做了个请的动作。
阿唤脸上瞬间僵住,轻蔑地看了颛顼一眼:“我饿了,不是说吃饭,带路!
颛顼抿了抿嘴,内心窃喜了一下:“不用进房了!不过,带路?”
他细细品味了一番,原来阿唤是在这等着他。
“将军乃为贵客,还请先,再说没有让打头将军站人身后的道理。”颛顼躬身,再一次郑重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好让阿唤走在他身前,“下楼直走便是。”
阿唤眼中疑窦更具,从颛顼身前走过,在他躬身的肩处刻意看了一眼。
颛顼警觉,还好肩部早已向右微微倾斜了少许。
阿唤走在前,颛顼跟在后。
还没等颛顼稍定心神,阿唤又是一个突击转头。
可她看到的只有颛顼那蓄谋已久的笑。
阿唤道:“别再将军将军叫了,我叫阿唤。”
对于妖族来说,名字不过是他们的称呼而已,并无身份象征。
所以她从不介意别人直呼其名,更何况这也不是她的真名。
“阿唤!”颛顼连着重复了好几遍,就像第一次叫这个名字那般。
半晌才反应过来,跟在阿唤身后愉快地道:“晓得了!吃饭!”
昨晚,颛顼假意与百族“告别”,宣称自己要将梼杌押送回无域之狱,却是悄悄回到了碧玉春坊中。
他知道阿唤还要处理三千怨灵的后续事宜。
以及寻找神君的尸身,更重要的是参加十五日后的承云公决会,必定会在此待上一阵。
于是他趁机邀请了阿唤,只邀请了阿唤在坊中住下。
借口是偿还当日迷雾林中的救命之恩。
落花微雨,飘落无言,二人默然前行,如梦似画。
突然,阿唤拿出水波扇轻轻一扬,原本悠游的花瓣仿若受惊般,纷纷四散而去。
在他们身后,梅树像是被施了法般,各自移动起来。
其变化之诡异,以至于刚落脚在树枝上的一只鸟儿,无论如何都飞不出去,发出了连连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