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知道,机会就在眼前,晚一步,可就要丢小命了。
无赖来到船边,见船太高,反而倒了回去,拽着一个瘦弱但精干的小老头一起过去。
小老头还挺高兴,以为他转性了,谁想,自己的肩被对方猛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无赖便踩着他爬上了船。
更过分的是,待小老头自己快爬上船时,无赖一脚又给他踹飞到了海里。
他发出了一声声悲绝的哀叫和痛骂。
岸边的小雪见他们争斗似乎还不过瘾,便命人将之前未痛斥婴儿的人也松了绑。
许多人见状红了眼,一窝蜂涌了过去。
更激烈的争斗开始了。
有人用牙齿撕咬他人的脚踝,有人捡起石头砸他人的头,有人把人往海里死命地按。
上了船的人为了不被挤下去,抓起船桨挑开那些挂在船舷上快要爬上来的手。
老妇被二儿子托到船边,枯瘦的手指刚抠住船帮,抬头时却撞见了大儿子狰狞的笑:“老东西,谁让你总偏袒老二的?”
“畜生!”老妇开口咒骂,谁知拉着她的二儿子也被那长子一同踹入了海中。
“超员了!把他扔下去!”
不一会儿,船身猛地倾斜,有人指着身边人叫喊。
无赖揪住之前谎称伤腿的男人,后者突然暴起,狠狠咬住无赖的耳朵,二人厮打起来。
见男人占了下风,他的娘子操起一旁的断桨。
“打他,快打死他!”男人不停向妇人下令,可妇人屡屡举起又不敢下手。
扭打中,男人狠狠推了无赖一把,无赖翻出船舷的瞬间死死拽住男人的手臂,两人一同坠入海中。
“我活不成,你也别想!”
妇人看着丈夫落水不知所措,唯唯诺诺地站在船沿上,岂料一人直接将她拉了下去。
船尾缩着几个妇人,怀里紧搂自己的孩子,眼神警惕得像护崽的母狼。
小雪远远望着这一幕,如预料般勾起一丝笑:“如何?此中有你说的‘舍我之人’么?反倒尽是人相残、子弃母的场面。”
“这些未必是全貌,且再看呢。”阿唤沉声道。
小雪继续看去,目光落在小少年兄妹身上。
二人身姿灵巧,早已爬上了船,还协力将杵拐杖的老者拉了上去。
可不知怎的,妹妹一把将哥哥推了下去。
哥哥沉入海中,探头出水,厉声道:“阿妹,你谋害亲兄呢!”
“兄长不是崇敬打头将军英勇救人么?阿妹成全你呢!”妹妹向他招手道。
“那你可得把这幕给我记下来,回头讲给打头将军和阿爹阿娘听!”
“好嘞!”二人说着,哥哥已经从海里拉着一名小男孩快速追着云舶游去。
他将小男孩托起,妹妹在上面将他拉了上去。
而这时已经有人站在了妹妹身后,吼道:“他若上来,人便超了,你下去啊!”
“下去就下去!”妹妹毫不犹豫,竟真的纵身跳了下去。
随后,不断有人追着船来。
不同的是,此时好些已经上了船的人,因自己的娘子、阿爹、阿娘或孩子未能登船,又跳了下去。
“三郎!拉住我!”一个壮汉将妻子推上船,自己却松开了手,“咱爹娘还在下面,我不能走!”
“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走也罢。后生,你上来吧!”
“我家那小子还没上来,我、我下去换她!”
“……”
一时之间,上船者与下船者轮番交替,更有甚者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素不相识之人。
船只渐行渐远,五十个登船之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他们的呼喊声仍在空天飘荡,哭笑两重天。
小雪脸色骤变,攥紧手心,没有说话。
阿唤望着海面,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人可以舍我,是因为人有情。”
她全程都很淡然,那种淡然就像寅夜与黎明交汇的那刻,直到天光一定会来的笃定。
她比任何人都要坚信,最深的夜幕下必有光亮蛰伏,终有一时,“高阳”会破云而出。
世人都说她比小雪更多几分静气,其实不过是她心底存着一股敢信的痴勇罢了。
因为这份痴勇,她敢立于万人之前,敢把信任交予颛顼,也敢把选择托付给这尘世里踉跄行走的人。
而小雪是缥缈的、不定的,她骨子里谁都不信,如云无根,似风无痕。
若说阿唤是恒流的水,奔涌着往一个方向而去,那小雪便是虚空的云,聚散随心,去留无凭。
“好,这一局算你胜。”
小雪望着漂走的船,已将方才的微怒按下,话锋一转,又道:
“人有情,可并非所有人都配称之为人。你方才说的‘舍我之人’,是甘愿以命相换的从善者。
“可剩下的那些呢,不都是‘弱肉强食者’么?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活命,哪管别人死活。
“凭什么这样的人,也能够活着离开?”
阿唤的眸光忽闪,似回忆起了什么。
她道:“阿唤认为,活着,不在一时。
“那个亲手将阿娘推下船的人,你说他夜里会不会突然惊醒,嘴里喊着‘不是我’、‘别找我’之类的话。
“用颛顼的话说,这便是亏心。亏心而生挂碍,此般活着之人,将来也未必好过。”
小雪看着阿唤说话的神情,她的眸中似有一种隐隐的沉痛,尤其是“不是我”三个字,她试探道:“阿唤你似乎很是了解?”
阿唤唏嘘了一声,竟然毫不介意自己最深的情绪被自己的对手抓到,甚至还有一些轻松。
“事实上,阿唤今日能活着站在这里,曾经也是一个‘弱肉强食者’。
“我在每一个威胁中选择了杀掉对方,才能活下来。
“三百年前,就在这片海域,数千个生灵死于我手。其中还有我的同族和好友。不仅如此,我还摄取了他们的灵力。”
杀同袍,摄灵力?没有人敢相信这是从阿唤口中说出来的话。
此话一出,没上船的数十个村民齐齐围了上来。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甚至历化者们都惊讶不已,纷纷议论起来。
“打头将军都因为自己想活而杀人啊?”
“难怪她后来杀人不眨眼!”
“而且还是摄灵的前辈呢,难怪那么强,我等万不及其一。”
“是啊,破晓军若要铲除摄灵者,第一个就该除去她!”
“……”
调笑的、叫骂的、诽谤的话,一声声传到阿唤耳中。
星回率先听不下去了,他的眼中露出了杀意,当他跨步上前时,阿唤挡住了他。
小雪朗声笑了起来,她也没想到那简单的一问,竟然挖出了如此震撼的话。
她的兴奋并不来源于阿唤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来源于她想到了颛顼、想到了先神之神,想到他们接下来会怎么面对阿唤,这九州又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事情终于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