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少年不忿,出声安慰那名老者。
“爷爷,你莫生气。阿爹说过,善恶有报。为了自己活命而诬陷他人,日后海神也不会护佑他们。”
“海神!对,打头将军就是我们的海神。”一人突然将目光转向阿唤,跪下恳切道,“将军,我们一直对您敬重有加,您可不能不救我们啊!”
“对啊,对啊!”众多村民跟着连连磕头,“将军,您一定要救我们!一定啊!”
眼前的阿唤是这些人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一声声呼喊混杂着哀求,也强加给了阿唤一种不容推辞的责任。
当然,她早已习惯了背负或者主动承担这种责任。
“各位,请起。”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和善,“阿唤定会竭力护各位周全。”
小雪冷笑一声:“打头将军都自身难保了,如何护得了他们?”
人群顿时哗然。
“啊,怎么可能!”
“对啊,打头将军是这世间最厉害的战神,你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她一人!”
小雪闻言,露出讥笑的神色:“如今的打头将军没有半分灵力,你说她打得过谁?”
“绝不可能,是吧,将军?”百姓们一边疑惑,一边爬起身来。
阿唤沉默了。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这可怎么办啊?”
“是不是遭了报应?杀人太多,所以灵力被先神之神收了回去。”
“我就说嘛,都是她!”这时,人群中有人突然拔高了音量。
众人望去,见是无赖。
他站起身来,指着阿唤,就像指着一个有深仇大恨的人,喝道:“就是因为她,因为她,我们才会被抓来的!”
老妇恍然大悟,直了直跪坐的身子问小雪:“神女,你告诉我们,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我们是遭她连累的吗?”
“真是瞒不过各位啊!”小雪狡黠道,“我们只是想见将军一面,奈何她藏身不出,我等只好请各位一起在此等候了。”
明明是“抓人”,她却故意说成了“等候”。
可那些村民,尤其是率先被解绑的那批人还满不在乎。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矛头。
“果然、果然是她!”有一人喊道。
另一人附和道:“凭什么因为她我们要死?死的应该是她!放了我们,放了我们!”
“阿唤姑娘,”一名中年妇人此时已改了称呼,“你也是做人子女的,难道要看着我们一把年纪了,因你被杀么?”
这些激起了星回的怒火。
“你们说什么?说什么?她在挑拨离间啊!打头将军平时对你们的护佑少了么?何时放弃过你们?你们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星回不是不知道人心如此,但眼下除了骂几句,又能拿他们怎样呢?
他终究是气不过。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男子见小雪似乎在为他们撑腰,大着胆子道,“她以前救人是她的事,救的又不是我。现在我却要因为她被杀,这说得过去么?”
星回“哼”了一声,满脸哀愤地指着小雪:“你现在不去怪这个抓你的人,还怪起来救你的人。我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星回胸口起伏,连带着断臂处的伤口又渗出好大一滩血珠。
无赖挺起胸脯,作出一副威胁的模样,扬言道:“要是真来救我们,就把我们救出去啊!有本事就把我们救出去!”
“对,我要活着回家!”一群群人跟着高喊道,“活着回家……活着回家……”
然后,一幕荒唐的景象诞生了。
这些人中,胆子大的跟着闹,于心不忍的捂脸抽泣。
他们的泪水混着鼻涕,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担惊受怕和惶惶不安。
他们都是无辜者,却也都是刽子手。
小雪看向阿唤,脸上多了几分笃定,语气却带着满不在乎的挑衅:
“打头将军必定会救大家的。她为了救各位,一定会答应所有事,不是么?”
阿唤的神情仍是那般沉定,没有被小雪的话套住,反而直接问道:
“阿唤倒是想问小雪,你的试验结束了么?不妨先说说你的结论。”
小雪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两名小兄妹和他们身边死一般哀默的女子,嘴角露出一丝窃笑,却又不是真的高兴。
“善恶有报,这是谁说的?
“看看,这就是他们选出的至善之人。结局是什么?得到善报了么?
“她正在被自己和至亲所救之人凌迟。她的孩子,一个襁褓稚子,也逃不过一张张毒嘴的审判。
“还有你,三两句话便从人人赞颂的打头将军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而谁是真正的恶人?当真就是这些人么?”
小雪的眼神从每一个被解绑的村民身上瞟过:
“那双手做过善事,也造过恶。若要估量孰轻孰重,只能说恶性本就存在于人的骨血之中。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那女子迟早也会死于流言之下。
“或许你要说他们不是故意的、无心的,绝对没有存杀人害命之心。
“对,这点不可否认。但这世间无处不在地充斥着漫不经心的、不负责任的邪思、妒意、恶念……
“他们见不得人好,不愿吃半点亏,从而让仁义不得伸张,让善行得不到回报。
“反之,那善人就真的至善了么?她完全没有错么?自然也不是。
“错就错在她弱,弱就该死!”
“你们觉得摄灵不对,是在剥夺弱者的努力,甚至性命。
“但你们自己看看,这些百姓所做之事,与摄灵有何区别?
“看似弱小之人,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将更弱小之人踩在脚下。
“没有谁比谁……无辜!”
小雪掷地有声。
她的身后响起阵阵喝彩,历化者们扬眉吐气般欢呼着。
当恶事仅存于特定群体时,作恶者尚有负罪感。
可一旦有人证明恶乃普世常态,人心的负罪感便会随之消失,进而堂而皇之地接受。
当下的历化者们,便是此种心理的写照。
“没错,这个试验的结果,着实让阿唤无法反驳。”阿唤沉着地抬起头,眼含悲悯。
同时,她话音一转,又道:“但这个试验的前提,阿唤无法认同。以性命相胁的选择,与困兽夺生何异?求生是本能,绝非人性的全部!”
“既然求生是本能,那为生欲而行恶,便是人性,又何错之有?”小雪追问道。
“人之所以为人,是在本能之上,尚有‘舍我’二字。”
“好一个舍我。你的意思是,此局尚无定论。好,那我们的试验继续。我便要看看,这些愚民做得到么?”
小雪说着猛地挥袖,海天间骤然翻涌,海面上现出一艘船。
“此船以浮木为骨,纤云为帆,可载五十人离开。先登者生,余者……死!”
没有人能想到一个人为了夺生能跑多快。
小雪话音未落,无赖便大喊一声“冲”,硬是挤出人群,踉跄着冲了出去。
这个变故瞬间激活了“惊弓之鸟”的本能。
许多人连想都未想便跟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