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消息传到了蜀山。
百姓闻之莫不落泪。
张挥和大嗓门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蟜极捏紧手心,拳头重重地打在柱子上,怒道:“青阳氏的人都敢动,我必十倍还之!”
在他心中,阿唤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会偷偷给他吃食的那个“阿姐”。
在所有人伤感时,一人独倚窗前,他比那遥远的银月还要平静、孤清。
余晖透过树影洒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远方,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轻轻地拍着。
记得一人说过,她若死,她的元灵会回来,停在他的左肩上,陪他一起看这山河月圆,拥天地入怀。
时已暮深,长夜难眠,一滩死水泛起涟漪。
帝丘城中的清河两岸,灯火一点点亮起。
有的人从被窝里起来,有的人停下还在搅动的织机,纷纷打开家门。
他们泪眼婆娑,神情哀戚,手持白莲,向河边走去。
虹光映水,莲影浮动,哭声与哀戚交接入耳。
时英、明昱、九曜带着众人出现在河边,百姓渐次为他们让出道来。
“阿唤!”“将军!”“姑姑!”“姐姐!”“孩子!”……
众人喊着那些于他们最亲近的称呼,将祭奠的白莲放入水中。
“挥剑破敌三千役,缫丝织罗万家衣。余心戚戚,哀哉,惜哉!”
明昱一开口,全然未觉声音已沙哑。
“回去吧!”九曜看着明昱惨白的脸色,暗自叹了一声。
明昱摇了摇头,一群人站在原地,人人都不愿离去。
百姓一波一波地临近,白莲一朵一朵地漂远,可始终未绝。
不知何时,两旁的百姓自动退让开来,从他们身后站出一人。
“坊主!”那些喊着来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者说他们不想让他听见,不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看见自己的难过。
明昱迎着颛顼的目光,从旁人手中要来一朵白莲,走上前去递给颛顼。
“不必了!”颛顼的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哀默中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一位大娘正放好花站起身来,在儿女的搀扶下,走向颛顼。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娘抹了抹眼角的泪珠,“阿唤,她,多好的孩子,她走得凄惨,这一朵布莲代表我们对她的思念,既然你不放,何必要来?”
她直接叫的是“阿唤”的名字,她手中拿的是用阿唤教她织的布编出的布莲。
她的话音落下,旁边的男男女女眼中掉下豆大的泪珠。
河边仿佛响起了雨打清波的嘀嗒声。
“大娘,天凉了,保重身子,回去吧!”
众人没想到颛顼开口竟是这样的话。
“哎!”
大娘也不好再说什么,惋惜了一声。
明昱和时英嘱咐侍卫将众人分别护送回去。
人群渐散,众人站在颛顼身边,各自收起了眼泪,心中却伤怀更甚。
回到帝君宫殿,明昱捂着胸口,咬紧嘴唇,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中。
他“咚”地一下倒在榻上,还没缓过气来,敲门声便已响起。
他镇定了一下,刻意试了试嗓子,确认能发出声音才开口:“睡下了,何事明日再说。”
说完他又倒了下去。
咯吱的开门声响起。
他被吓得赶紧撑起身子来,他想幸好没有点灯,别人看不见他的脸色。
能这样直接闯进他房中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于是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问道:“还没睡啊?”
“睡了我能站在这?”
九曜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一颗药丸递给他:“你病情又加重了,重新给你配的药。”
“多谢神君!”明昱就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把药扔进嘴中。
而后,他听到九曜在耳边说了三个字:“历化吧?”
神药入体,明昱恢复了些生气,竟带着几分调笑道:“怎么,我这副样子,神君也束手无策了么?”
“说正经的,你天资过人,如若历化,本比别人容易得多,而且现在正是最好时机,倘若不然,难道要我等看着你,看着你……”
九曜又是一声叹息,没往下说。
“明昱此生能识颛顼,识神君,与各位同道并肩,足矣。
“虽见不到那个人文之世,可有你们我便相信,迟早而已,不差我一个。”
九曜拍了拍他的肩,明知他心意已决,可还是想再劝劝。
“大道行难,破晓军怎能无你,颛顼也不能失了你这个左膀右臂啊!”
“还请神君听我肺腑之言,”明昱正了正身,疲惫的脸上带着些微笑意,“明昱想做的是一颗石子,而不止是一把利剑。
“剑锋锐利,其功只在一时,若是石子,便把我扔进那水中,也可惊起一汪涟漪,还可铺成大道,为来人寻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闯。
“颛顼说过,此路非一时一人可筑,他不行,我更遑论。
“但是我们都要在各自的路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尽到自己之职,如此便好。
“这苍生大道,一人倒下,便有一人跟上,何怕!”
九曜轻笑一声,久久沉默了。
他一切都明白,却仍是不忍心,再次确认道:“真的想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