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都怪我们鬼迷心窍……信了那个天杀的打种……把你辛苦攒的钱……还有家里最后那点东西……都给了他……”
“他根本……根本就是个无底洞……输光了……全输光了……”
“你母亲……一口气没上来……就……就那么去了……我……我也……”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里流不出眼泪,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父亲……别说了……”卡珊德拉哽咽着低下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她破旧的制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若不是我当年轻信那个杂耍艺人……家里也不会……一切都是我的错……”
阿尔杰用尽最后力气握紧她的手:“傻孩子……我跟你母亲……从未怪过你……不是你的错……”
压抑的寂静笼罩了地下室。卡珊德拉的肩膀微微颤抖。第二次了……因为可悲的信任和所谓亲情,将自己和家人推向更深的深渊。巨大的痛苦、愤怒和对父母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可以编织出如此精美的谎言。
画面流转。
卡珊德拉穿着浆洗笔挺的新制护卫制服,皮革与深蓝呢绒包裹着她日渐挺拔的身姿。她步伐沉稳地行走在一栋冷峻建筑略显空旷冷清的长廊中,准备首次觐见新赴任的领主——莉亚娜·维尔尼亚伯爵。
关于这位年轻伯爵的流言,早已在仆役们的窃窃私语中悄然传播:叛国者之女、母亲投湖自尽、从王都权力中心被放逐至此……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巨大的拱形窗外是边城荒凉起伏的山峦与铅灰色的天空,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书房内部陈设透着一种旧日的奢华与如今的冷寂交织的矛盾感: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皮面书籍,但角落积着薄灰;厚重的羊毛地毯磨损了边角;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却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
而最冷的,是站在窗前的那个身影。
一位金发少女正背对着门口。她比卡珊德拉想象中还要年轻,身形单薄得仿佛能被窗外的狂风吹走。瀑布般的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发丝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竟显出一种近乎狂暴的生命力。然而,与这头生动秀发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她整个人的姿态——僵硬,挺直,像一尊被无形枷锁固定在窗边的、精美却毫无生气的人偶。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卡珊德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背影透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与沉重的疲惫。
卡珊德拉收敛心神,冷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伯爵殿下。我是新晋护卫。目前已巡查完毕外墙东南段,发现三处裂缝需及时修补,另西侧哨塔存在两处视野盲区,建议增派巡逻频次。日后您的护卫事宜,将由我负责协调。”
她公事公办地汇报着,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窗前的少女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那一刻,卡珊德拉感觉自己的呼吸滞涩了一瞬。
那张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过。但那双眼睛……
本该是清澈明亮的碧色眼眸,此刻却像两颗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琉璃珠子,空洞、荒芜、冰冷。里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之后的死寂。它们看着卡珊德拉,又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无人能触及的深渊。
少女沉默地听着,目光虚无地落在卡珊德拉身上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久未言语般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卡珊德拉……”少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她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又像是透过这个名字,审视着某种早已湮灭在记忆里的、或是与眼前之人完全无关的东西。
那低低的、毫无情绪的呢喃在空旷而寒冷的书房里回荡,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顺着卡珊德拉的脊椎爬升。那不是面对强敌或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某种非人状态的本能战栗。
卡珊德拉沉默地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然而,长廊的冷风并未能吹散她心中那缕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混杂着错愕,一丝难以言喻的战栗,还有……怜悯。
是什么,能将一个人变成这样?
答案在她心中回响,冰冷而确凿:
……情感。无论是对亲人的依恋、对不公的仇恨,或是这蚀骨噬心的痛苦……最终都会将人摧毁成这副模样。如同她的父母,如同艾莉丝队长,如同眼前这位尊贵的伯爵。
这些无用且危险的情感……我不需要
*我也绝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她心中再次坚定的默念。
脑海中断续的回忆碎片被瞬间冲散。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和蛮族狂野的号角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卡珊德拉的感官。
她才恍然看清眼前的场景——城墙另一端,那座承受了过多冲击的巨型弩炮基座,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沉重的木质和金属结构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解体,带着毁灭性的重量向着内侧轰然倒塌!
而在其阴影之下,是那个腿部重伤、挣扎着却无法及时逃离的年轻护卫——诺顿。更致命的是,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卡住了通往城墙下的关键通道咽喉!
没有丝毫犹豫,卡珊德拉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冰冷、坚硬,如同最终审判:
“诺顿!不准退!用你的身体和盾牌,给我顶住!”
为其他人争取清障或调整部署的宝贵时间,是当前局势下唯一正确的选择。情感?怜悯?那是战场上的奢侈品,也是致命的毒药。就算他会因此死去,那又怎么样呢?如果用他的死能换来其他人的活,那他必须死。
她不会像当初的艾莉丝队长一样,被恐惧、慌乱那些无用的情绪所控制,她会快速做出最有利于当前形式的果断衡量,给出最精确的……就算是最冰冷的指令……
*情感是最危险的,也是人类唯一的缺陷……*
然而,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在她命令落下的瞬间,猛地扑了过去。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将诺顿从死亡的阴影下强行拖拽而出!
几乎是同时,“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了所有声音!弩炮重重砸在地面上,碎裂的木屑、扭曲的金属和扬起的尘土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几乎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通道被沉重的残骸堵塞了近半。
卡珊德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公然违抗权威的暴怒瞬间冲垮了她!
“艾拉!!”
她的怒吼声甚至压过了战场的嘈杂,里面裹挟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被挑战的滔天怒火!
“你做什么?!”
她看到艾拉从尘埃中抬起头,剧烈地咳嗽着。而当两人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土终于相接时,卡珊德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第一次在艾拉那双总是充满炽热、崇拜的灰色眼眸里,看到了完全陌生的东西:……冰冷的愤怒。
*艾拉……你竟敢违抗命令?!
以往的僭越我尚可容忍……但这是战场!
而且……你那是什么眼神。
好像我给出了你所不能理解的命令一样……*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