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拿回家的那天晚上,宋星燃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外加一盘他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桌子上的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他妈围着那条沾了油渍的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脸上的笑容从宋星燃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失过。她爸坐在沙发上翻着那张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多看几遍上面的数字会变大似的。
“七百零六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她爸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你这成绩,考上清北有希望吗?”
宋星燃夹了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有希望,但不能保证。高二下学期的内容比上学期难,高三还有总复习,变数很多。”
“那你继续努力。”她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不是那种喜欢说教的人,一辈子在工厂当技术员,说话做事都讲究个“实”字——不画大饼,不喊口号,能做到的就答应,做不到的就不承诺。宋星燃觉得自己的性格有一半是遗传自他。
他妈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把盘子放在宋星燃面前,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瘦了。”她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的饭挺好的。”
“好什么好,大锅饭能有什么营养。”他妈把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这橙子是今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可甜了。”
宋星燃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确实很甜,汁水丰富,甜中带着一丝微酸。他把橙子咽下去,看着他妈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前世的他,每次回家面对这桌饭菜时,心里更多的是愧疚——他觉得自己不配吃这些,不配被这样对待,因为他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这一世,他坐在这里,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的安心。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寒假的第一周,宋星燃把自己关在家里,执行了一份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收拾房间——十五分钟。七点十五分到八点,背英语单词和古诗文。八点到十二点,数学和物理——上午是大脑最清醒的时候,适合啃硬骨头。他提前借来了高二下学期的数学课本,开始自学导数和定积分。导数的概念他在前世学过,但当时学得囫囵吞枣,很多细节都没搞清楚,这次他从极限的定义开始重新推导,每一步都自己推一遍,不跳步,不省略。十二点到下午两点,午饭和午休。两点到六点,化学和生物——这两科需要记忆的内容多,他一边看书一边整理笔记,把每个章节的核心知识点浓缩成一页A4纸。六点到七点,晚饭。七点到九点,写专栏稿和回复读者来信。九点到十点,整理当天的学习内容,制定第二天的计划。十点到十点半,洗漱、准备睡觉。十点半,关灯。
这份时间表她妈看了都说太紧了,问他能不能多休息一会儿。他说不用,这样挺好。他妈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他爸递过来的眼色,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书桌上,杯底压了一张纸条:“别太累,早点睡。”
他看到了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做题。
寒假第三天,苏晚柠发来消息:“星燃,你出来玩吗?我们几个初中同学约着去市里逛街。”
他回复:“不去,学习。”
苏晚柠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你整个寒假都打算在家里学习?”
“基本上。”
“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我跟你说,我昨天在家整理了一下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复习资料,发现我化学的有机部分还是有问题,特别是同分异构体的数目,老是数不对。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宋星燃想了想,打字回复:“你把题目拍下来发给我,我看完给你讲。”
“好!等我!”
三分钟后,她发过来三道题,都是同分异构体数目的选择题,每题下面有四个选项。宋星燃看完题,用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解析,把每道题的解题思路、注意事项、易错点都写得清清楚楚,发给了她。
苏晚柠看完后回了一长串感叹号:“你这是什么神仙讲解?比我们化学老师讲得还清楚!”
“你按照这个方法再多练几道,就熟练了。”
“好!对了,你的文章是不是要被《青年文摘》转载了?我同学在群里说的,说你写的《陪伴》要上《青年文摘》了。”
宋星燃愣了一下。他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苏晚柠。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想了想,大概是杂志社那边发了预告,有人看到了,截图发到了网上,然后就被传开了。
“嗯,是的。”
“星燃你也太厉害了吧!《青年文摘》!那可是全国发行的杂志!我爸妈都订!到时候我要买十本,让我所有亲戚都看!”
宋星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扬。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不用买十本,买一本就够了。”
“不行,十本!我要收藏!”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做题。
寒假第五天,宋星燃收到了《青年文摘》编辑部寄来的样刊。
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青年文摘》的红色logo,拆开来,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杂志,封面是一幅水彩画——一个少年站在山巅,身后是漫天的朝霞,面前是无尽的远方。他翻开目录,找到自己的文章,第三百五十七页。文章标题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原载于《青春风》2009年第12期,作者:燃(高二学生)。”
他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杂志合上,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张桂兰给他的那个红色信封,里面装着一块钱的学校新年红包,那张崭新的红色一元纸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折都没折过。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个是集体给他的善意,一个是他自己挣来的认可。
他把抽屉关上,继续做题。
寒假第七天,宋星燃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青春风》专栏稿费到账,三百元。读者问答专栏稿费,一百元。《青年文摘》转载稿费,四百五十元。二手教材倒卖,这周卖了十二本,净赚八十多元。内容审核兼职,一周三十多元。
各种收入加起来,小金库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元,达到了他寒假前定下的目标,而且时间只用了一半。
一千五百元。在2009年,这笔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足够一个高二学生在学校食堂吃三个月。他没有急着花钱,而是把大部分钱存在银行卡里,只留了一百元现金在身上应急。
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高二下学期,他要开始考虑创业的事。一千五百元的本金当然不够做什么大事,但足够启动一个小的项目——比如做一个校园二手教材交易平台,或者开一个线上辅导的小班。这些想法现在还很粗糙,需要时间打磨,但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他把手机银行关掉,继续做题。
寒假第十天,苏晚柠来他家了。
不是约好的,是突然袭击。她妈给她带了一袋子自家做的腊肉和香肠,让她送来给宋星燃家。她骑着自行车,顶着冬天的大风,骑了半个小时,到宋星燃家楼下的时候,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乱得像鸟窝。
宋星燃开门看到她的造型,愣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送腊肉。”苏晚柠把袋子递给他,然后自顾自地换鞋,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你家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房子又不会自己长高。”
苏晚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才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她拿起来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你这是把高二下学期的数学都快学完了?导数、定积分、微积分基本定理……这些你都懂了?”
“大概懂了。”
“大概懂了?”苏晚柠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我跟你说,我光是看导数那章就看了三天,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宋星燃想了想,没有说实话。他不能说“我前世学过一遍,虽然忘了不少但捡起来很快”,只能说:“我看书比较快,理解了就过了。”
苏晚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你看,这是陈凯前几天发的QQ空间。”
照片是一张截图,上面是陈凯发的一条说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感谢过去所有的经历,让我变成了更好的自己。”配图是一张自己的自拍,滤镜很重,磨皮磨得五官都快看不清了。
宋星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他还是老样子。”
“是啊。”苏晚柠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很平静,“他说他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可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他还是那个不学习、不努力、只会嘴上喊口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