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秋,京安的夜凉愈发快了。
白日里尚有几分暖阳,一到傍晚,寒意便涌了上来,将整座城都浸在一层薄薄的凉雾里。
季珩站在一户高门宅院的前,已经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终于,吱呀一声,侧门开了一条缝。
老管事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季大人,久等了。尚书大人这会儿得空了,里面请吧。”
“有劳了。”季珩温和一笑,摸出一小片金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管事的袖口。
老管事眉眼舒展了些,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正厅。
刚跨入高高的门槛,他便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内敛沉稳。主座上,端坐着一个宽大的紫色身影,手中端着一只茶盏,正低头拨弄着茶叶。
季珩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下官季珩,见过萧尚书。”
“不必多礼,坐吧。”
萧铭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季珩身上扫过。
季珩谢过座,在侧首的圈椅上坐了半个身子,那双清亮的杏眼微微下垂,敛去了所有的锋芒。
萧铭放下茶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叹了一口气:“季大人,你这经商的习气,得好好改改。”
“大人教训的是。夜深露重,下官本不该来打扰大人的清净。”
季珩语气诚恳而谦卑,“只是下官初入户部这些时日,见尚书大人事必躬亲、案牍劳形,心中实在敬佩不已,想为大人尽些绵薄之力。”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匣子,起身走到萧铭面前,双手递上。
“今日前来,是想给大人送上一份‘清明’。”
萧铭没有接过,而是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过了几息,她才放下茶盏,伸手拨开了匣盖。
匣子内衬着一层细绒,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圆形的琉璃片,由精细的金丝镶嵌包裹,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摇曳的烛火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萧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何物?”
季珩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这是下官前几年行走西域时所觅得,西域人称其为目镜。只要将它架在眼前,纵使再细小的字迹,也能洞若观火、纤毫毕现。”
萧铭半信半疑地拿起那枚目镜,按照季珩的指引夹在鼻梁之上,将那圆形的琉璃贴近了右眼。
旁边的老管事极有眼色地递上一份邸报。
萧铭低头看去,那些原本有些模糊、甚至重影的小字,竟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变得清晰如新!
“这……”
萧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她摘下目镜,又戴上,反复试了几次,眼中的疑虑彻底被一抹惊艳所取代。
“这等明目解乏的好东西,季大人怎么没有借着你那通天的商道,引入大玄?若是放在京安的商铺里,怕是会被那些老翰林和账房先生们抢破头吧。”
季珩露出一丝遗憾,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那西域匠人脾气古怪,不肯东渡,下官当时费尽了口舌,也只求来了这一枚单片目镜。”
“不过,”季珩话锋一转,“下官已经留了几个可靠的工匠在那边研习磨制之法。待他们学成归来,定能在大玄建起作坊,为大人量身打磨一副更合心意的双目镜。到时候,必能助大人近可视物入微,远可眺望万里。”
萧铭终于正眼看了他,透过那片清亮的琉璃,她第一次如此清晰、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新晋的下属。
“你倒是有心了。”萧铭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总得比旁人多想半步。”季珩笑道,“否则货还在路上,风向就变了。”
萧铭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唇角淡淡一勾。
“说吧。你今日在我府门外吹了这么久的风,不会只是为了送这个。”
季珩立刻低头:“大人明鉴。”
“过几日,便是程老御史八十大寿。”他搓了搓手,连声叹气,“下官这点微末出身,哪里敢往程家那样清贵的府上递帖子?怕是拜帖还没送进门房,就要被原样退回来。”
“只是……下官手下那些小本买卖,最怕的就是御史大人们半夜敲门。若是能借萧尚书的光,去那寿宴上讨个彩头,混个脸熟,日后行商走马也能少些磕绊。”
萧铭听罢,眯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她当然不信季珩只是怕御史台查账。这个年轻人,能一口气捐出惊动朝野的黄金来换这身官皮,他手里掌握的财富和商道,绝对不容小觑。
如今国库空虚,皇上已经明里暗里施压数次,要她把这只小狐狸藏在暗处的金子全榨出来,好填补内库和惠王那边日益庞大的开销。
“季大人啊,”萧铭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天下,看得懂账本的人多,看得清势头的人少。你手里那些路子,若只用来运些牛羊草药、珍果奇玩,确实是可惜了。”
她微微倾身,带着一股天乾特有的威压,沉声说道:“若想让我引荐,你得明白,进了这道门,便是自己人了,凡事需以惠王殿下为先。以后这买卖,得换个做法。”
季珩当即起身,理了理衣袍,郑重地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下官正愁无主可依。以后这经年的商道、手中的车马,皆是惠王殿下的,也是大人的。”
“下官,愿为萧大人效劳。”
萧铭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薄唇轻抿,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坐吧。”
季珩直起身,重新落座,面上恢复了那副温良的笑容,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侧方的珠帘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一个人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云白色的绸缎长袍,腰身宽松,却还是遮不住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走起路时,长长的翠玉耳坠在胸前晃动,显得魅而不俗。
“大人…瞧您谈得久了,怕您伤神,便去厨房熬了些参汤。”
那声音柔婉低沉,带着一股子吴侬软语特有的味道,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季珩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这位,想必就是萧尚书刚纳的第六房新宠了。
这桩婚事近日在京安传得沸沸扬扬,热度甚至盖过了北疆的战事。倒不是说纳偏房有什么新鲜,而是萧尚书早年丧妻之后,后院一直未有所出,膝下始终只有亡妻留下的那一根独苗。
直到这个叫小天的外室传出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