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便入了深冬,京安霜白满地。
季珩回到府中时,已过了子时。
他解下那件被雪水洇湿了的大氅,露出一身肃穆的白衣,那是丧祭才穿的素服。
他在盆里净了手,又拿帕子擦了擦脸,抬头时,正对上铜镜。
他不自觉的伸出手,轻轻触摸镜中的人。
这段时间,局势变化太快,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叩叩。”
两声轻叩从门外传来。
季珩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指尖:“进。”
门被推开,邬景走了进来。
“珩兄。”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宫里来的消息。”
季珩接过信,拆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不过短短片刻,便将纸折了起来,伸手拈到烛火上。
火焰舔了上去,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吞噬,待燃至末尾时,纸角那枚小桃子也卷曲起来,桃尖先黑,桃身后焦,最后化成一片薄灰,落进铜盏。
屋里静了片刻。
邬景看着那缕烟气袅袅散去,到底还是没忍住:“珩兄,如今国师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连董贵妃都被禁足了,宫里人人自危……我们要不要,安排她出来?”
季珩瞥了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能耐,能从大内深宫里捞人了?”
邬景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季珩靠回椅背上:“我们当初,也不过是把她送到京安罢了。进宫去趟那浑水,是她自己的主意。”
“这玉容丹上,咱们是一条心,至于旁的事……我不知道,她也未必想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更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宫外,每一颗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她如果有什么异动,势必会惊动袁望,袁家一旦出了岔子,这盘棋的变数就大了。”
他的目光沉了几分:“临门一脚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坏事。”
邬景点了点头,肩头的陇客也跟着点了点头,像是也听懂了似的。
季珩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它的脑袋:“你也明白了?”
那鸟蹭了蹭他的指尖,“咕咕”叫了两声。
邬景耸了耸肩:“它当然明白,谁给它吃的,它就向着谁,比人还精。”
季珩笑了一下,收回手:“既然这么精,往后景和堂就交给你们两个看着。”
邬景一愣:“什么?”
“景和堂的事,你也学得差不多了。”
季珩说得轻描淡写,“如今这玉容丹,上游庄子种着葛根,中游药坊炼着药,下游铺子卖着货,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于此。谁都输不起,便谁都不会让它倒。”
“你且放手去做,旁人自会架着你往前走。”
邬景眉头一下皱了起来:“珩兄,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季珩笑了笑:“我若出了事,以后那些商路,就让你娘来打理。”
“哪个娘?”
“你说哪个?”季珩斜了他一眼:“你二娘那腿脚,让她去跑商路,是嫌她日子过得太舒坦?”
邬景嘿嘿一笑:“珩兄,你尽爱说这些吓唬人的话。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绝对不会有事的,我有预感!”
季珩挑了挑眉:“哦?”
“你看,我小时候生在深山里,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又赶上了战乱,母亲死了,父亲残了。按理说,我能活着都算命大,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打小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出那片大山,一定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邬景的眼睛亮了起来,“现在这不是成了嘛?我跟着你,天南海北都去过了,西域古堡见了,江南烟雨也淋了,所以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季珩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行了,少在这儿贫,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该歇了,再不睡,一会儿又要倒桌案上了。”
邬景笑嘻嘻地往外退:“那是小乌哥哥看不得你受累,你要相信,他也一定会保佑你,逢凶化吉。”
季珩的笑容微微一顿。
然后他点了点头,抬手朝门口挥了挥。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季珩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烛火,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
几日前,东宫。
太子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吴启第一个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那死老头子不是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龙雏反噬,帝星将陨!这不明摆着圣上气数已尽,太子殿下应该顺天承命吗!”
田侍郎拢着袖子坐在一旁,眉心拧得很紧:“张国师死得太巧,旧案翻得也太巧,保不准是惠王那边为了扳倒我们,故意做的一个局。”
“做局?用国师的命来做局?他们惠王府的人是脑子进水了吗?”
吴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我看啊,根本就是他们内部分赃不均,或者是那老头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不然他一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谁吃饱了撑的,去翻他几十年前受贿改卦的那些烂账?”
“小吴大人此言有理。”
吕先生在一旁捻了捻短须:“如今惠王那边,怕是正忙着捉内奸吧。毕竟,能把国师大人当年做得那般隐秘的旧账翻个底朝天,肯定是他们自己人下的黑手。”
“就是!”吴启一拍大腿,“而且那老头子死前还说了,当年柳大师也是因为算出了龙雏反噬的谶言,被皇上秘密处死了。两任国师,相隔五十年,算出了同样的结果。这还不够证明太子殿下才是天命所归吗?!”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田侍郎斜眼看向吴启,“这些年他收了咱们,还有各地藩王多少钱财?他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吉祥话,哪一句不是明码标价?这样的人,临死前忽然口吐天机,你倒信得快。”
吴启被堵得一噎,正欲反唇相讥,太子已抬起手,烦躁地打断了他们。
“够了,够了。”
他揉着眉心,“讲了半天,没一句能落到实处。程沧呢?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他怎么还不过来?”
礼部尚书忙欠身道:“程大人正忙着料理程老的丧事,这几日连御史台的班都告了,怕是哀痛过礼。”
“哀痛?”
吴启嗤笑一声,“他有什么好哀痛的?程老一咽气,他顺理成章接掌御史台。这下子是升官发财,还要迎娶咱们家如花似玉的地坤,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
田侍郎也跟着轻笑一声:“是啊,吃汤圆噎死……这等死法,我还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既合情理,又不留把柄,程大人这份狠绝,确实非常人可及。”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程大人到——”
屋内的几人互相换了个眼神,纷纷坐正了身子,换上一副严肃而关切的模样。
程沧穿着一身素净的孝服,面容冷峻。他走到堂中,正要行礼,太子已经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
“松筠,快快免礼。”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节哀顺变。程老八十高龄仙逝,一生未受病痛折磨,此乃喜丧啊。”
“多谢殿下宽慰。”程沧声音沙哑。
他站直了身体,抬眼一扫,正好对上吴启那几乎要翻到天上的白眼。
他像是没看见,只平静道:“家父过世,身为人子,按礼制,孝期内不可议婚娶妻。吴家那门亲事,怕是要暂缓。”
吴启的脸色顿时一僵,太子却摆了摆手:“无妨。反正你们已经订婚,月儿那丫头年纪还小,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上三年,守全了礼数也是应当的。”
程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环视四周:“今日议事,丞相大人没来?”
“父皇召他进宫了。”太子回到主位坐下,“张国师这一死,钦天监群龙无首,父皇急着要和他商议下一任国师的人选。”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松筠,国师的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屋内的灯影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程沧身上。
程沧沉默片刻,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只小盒子。
他将盒盖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对筊杯,通体斑驳,漆色几乎剥落殆尽,可那木质密实油润,一看便知年头极久,绝非寻常物件。
“张大师在御史台受审时,将此物交于我。”程沧道,“他说,这是他们一脉相承的圣物,经过历代先贤磨炼,能窥天机,断天命。”
吴启嗤笑一声:“那老头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装神弄鬼?”
程沧没有理他。
他只看着太子,将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张国师说,要将此物献于顺应天命的新君。”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