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珉看着那厚厚一摞书签,有点发怵:“一半都写小楷,会不会太单调了?”
“不会。” 苏桁摆摆手,“凡品若不够多、不够常见,又怎么衬得出后头那些尊品、绝品的稀缺?”
顾炎托着下巴看他:“可是,云烬,就算分了各种品级,旁人也不傻啊。”
“纸一样,流苏一样,都是珉兄写的。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书签成本差不多,凭什么小篆能比小楷值钱?”
“问得好。”
苏桁赞许地点点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顾炎面前晃了晃,脸上又露出那种狡黠的笑,“谁说我们要卖书签了?”
顾炎一愣:“不卖?那写这一百张做什么?供起来?”
玄珉原本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
“若摆开了卖,客人自然会挑,挑来挑去,最后说不定还是买最便宜的。”
苏桁拿起那张独一无二的小篆,“不能挑,才会惦记。”
他从书信架上取下一沓信封,把五张样品塞进去,封口一折再打乱,随手抽了一张,递到顾炎面前。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顾炎伸手要拆。
“不许拆。”苏桁避开,“猜。”
顾炎眼睛一下亮了:“这就有意思了。”
玄珉也明白过来:“客人不知道自己买到哪一种?”
“对。”
苏桁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我们不卖书签。”
“我们卖的是参与游戏的资格。”
他指着面前的人流,“你们想想,这朱雀大街上的有钱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家里缺那一张两张书签吗?我们若是规规矩矩地论张叫卖,只会和方才代写书信一样,无人问津。”
“可换成游戏,便不同了。”
苏桁微微一顿,唇角往上一勾,“这些达官显贵、富商大贾,缺的是新鲜、是热闹,是在人前彰显自己运气好、眼光好、品位也好的机会。”
他又举起那只信封,晃了晃。
“这样的惊喜信封,我们做它一百个,任谁也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万事如意,还是一帆风顺。”
“我懂了!”
顾炎摩拳擦掌,“若抽中了小篆,别人都没有,只有我有,那多有面子!”
苏桁刚要点头,玄珉却皱了皱眉:“可这只是一张书签……”
“红封的《山河异志》也只是一本书。”
苏桁道,“这便是人心,只要有了高低、有了稀缺,便会本能地想去争、想去抢。说到底,大家买的根本不是东西本身,而是证明自己高人一等的机会。”
玄珉若有所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写。
苏桁和顾炎也没闲着。
顾炎负责把写好的书签摊开晾干,然后塞进信封,苏桁则用浆糊将信封一个个封上。
老掌柜站在柜台后,起初还装作不在意,过了一会儿,鸡毛掸子也不拂了,账册也不翻了,目光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顾炎压低声音:“掌柜的在偷看。”
苏桁头也不抬:“让他看。”
“你不怕他学去?”
苏桁笑了笑:“等他学会,我们早就把第一笔钱赚走了。”
“云烬,你这话说得真像话本里的奸商。”
苏桁抬眼:“那你现在跟着奸商做什么?”
顾炎理直气壮:“分赃。”
苏桁嗤笑一声,把小篆和草书挑出来,推回玄珉面前。
“珉兄,再添几笔。这几张最稀有的,不能只靠‘少’来撑场面,得叫它们瞧着便值钱,哪怕是不懂书法的人,一眼望过来,也能被唬住三分。”
他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样吧,小篆背面画一只朱雀,正好应了这朱雀大街。”
“至于这四张草书,气势张扬,便在背面画只玄武。玄武厚重,压得住狂草,也显得霸气。”
玄珉看着那几张小小的书签,欲哭无泪:“这么小,玄武也就罢了,朱雀的羽毛要怎么画?”
顾炎拍了拍他的肩:“珉兄,你一定行的,我给你磨墨。”
苏桁转身把金粉和淡墨取来:“正面也添些祥云、竹叶之类的点缀,再用金粉勾一勾,叫它们瞧上去更华丽些。”
玄珉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提笔描摹起来,朱雀渐渐在书签背面显出轮廓。
顾炎看着他勾线,忍不住赞道,“珉兄这手,也太稳了。”
“所以不能便宜卖。”苏桁将封好的信封一个一个码齐,“一封五十文。”
顾炎手一滑,差点把墨撒了。
“五十文?”
他看着那堆信封,“这里头可大半都是小楷和隶书。人家花五十文,抽出来一张最寻常的,不得当场掀桌?”
苏桁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孺子不可教也。”
他指着玄珉正在画的朱雀书签,“这张,若摆在铺子里,卖五十文,值不值?”
只见那纸面上,细细的羽翅舒展开,金粉在日光下隐隐发亮,有股欲飞之势。哪怕不懂画的人,也能看出这东西非比寻常。
“这张肯定值。”顾炎道,“又精美、又稀罕,别说五十文,两百文都有人抢。”
“那就够了。”
苏桁拿起一个已经封好的信封,在掌心拍了拍,“人总觉得天命偏爱自己,尤其是富人,更信这个。他们在掏钱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幸运儿,能用五十文抽到朱雀。”
玄珉一边画,一边小声问:“若抽不到,会不会生气?”
“不会。”苏桁道,“若抽不中,旁人笑他,他便不服气。越不服气,越想再抽。若抽中了,旁人捧他,他便高兴,左右都是热闹。”
顾炎皱了皱眉:“这不就是赌吗?”
苏桁瞪了他一眼。
顾炎立刻改口:“不对不对,咱们这是风雅之事。”
苏桁抽出那五张样品,正色道:“赌场里赢了钱,旁人嘴上恭喜,心里也要说一句投机取巧。可咱们这里,抽的是墨宝,是吉言,是书斋里的雅物。”
“就算抽到小楷隶书,也能夹书、送人。若抽到朱雀玄武,那便是独占鳌头,拿出去说一声有缘所得,谁不羡慕?”
顾炎一拍掌:“高!实在高!”
“更何况。”
苏桁抱起手臂,“五十文,对朱雀大街上这些富人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盏茶、一碟点心的钱。拿这样一点小钱,看个新鲜乐子,换个撞大运的机会,顺带还能给自己添个附庸风雅的名头,简直是物超所值。”
玄珉似懂非懂,低头又添了几笔羽纹,将那只朱雀收了尾。
他小心翼翼吹了吹墨迹,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嘟囔道:“五十文…平时花出去,确实不值一提。可如今要自己一点一点挣起来,怎就这样难……”
顾炎连忙凑过去给他捶肩:“珉兄,坚持住!等今日大卖,你便是名震京安的大书法家、大画家!”
苏桁揶揄道:“若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花五十文抽来的书签,竟是当朝三皇子亲笔所书,怕是要裱起来,日日焚香供着。”
玄珉耳尖一红:“别胡说。”
顾炎已经做起叩拜的动作:“到时候他们一边拜,一边说,愿三皇子殿下保佑我下一张抽中朱雀。”
玄珉忍不住笑出声,又羞恼地拿笔杆敲他。
苏桁也跟着笑起来。
走了一上午的疲惫,卖字无人问津的沮丧,还有制作书签的辛苦,都被这一阵笑声冲淡了。
等最后一个信封封好,桌上整整齐齐码了一百封。红绳流苏藏在纸封之内,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小楷、隶书,还是那张百里挑一的朱雀。
顾炎伸手想摸,被苏桁一巴掌拍开。
玄珉紧张地攥紧袖口:“真的会有人买吗?”
顾炎:“我第一个买!”
苏桁斜眼看他:“用什么买?你的脸?”
顾炎摸了摸自己脸颊:“只要苏掌柜肯收,也不是不行。”
玄珉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苏桁懒得再理他,把样品一字排开,摆在那堆待拆的信封旁边。
五张书签风格各异,瞧着本就养眼,此刻排成一列,更是唬人,远远一望,便有种叫人忍不住想上前挑一张的冲动。
“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