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快落尽时,马场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不似方才数十匹马一同奔腾的喧闹,这一回,只有一骑。
枣红大马从场边冲入,马背上的少女压低身子,黑色骑装贴着腰腹,一头长发高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明亮的眼。
她的身形比方才那些学长学姐都要纤细些,骑在马上却并不显孱弱,反倒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她没有带侍从,也没有教习在旁,偌大一座马场,只有她和她的马。
顾炎原本已经坐累了,此刻一下挺直腰背。
少女先绕场两圈,热身之后,便策马冲向场中散落的锦囊。
掠过锦囊的一瞬,少女侧身下压,整个人几乎倒悬在马侧,指尖一勾,锦囊便被她轻轻抄起。
下一瞬,她借着腰腹力量翻回鞍上,连马速都没乱。
一次、两次、三次。
次次都稳,次次都准。
比起方才场上那位魁梧的天乾学长,她做得不但更漂亮,甚至还多几分从容。
顾炎坐在树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又取弓搭箭,策马驶过靶前,却没有射。正以为她要绕回来重新开始,她却忽然回身,肩背一展,弓弦拉满。
“嗖。”
羽箭钉入靶心。
顾炎险些叫出声,苏桁再次捂住他的嘴:“你想把她招上树来?”
顾炎连忙摇头,眼睛还黏在马场上。
少女继续练。
跳障、闪避、单手控马、镫里藏身。她的动作不似旁人那般刻意摆出好看架势,而是快、准、狠,每一次俯身都压到极限,每一次回鞍都干净利落,仿佛不是在练一门课业,而是在替自己挣一条生路。
顾炎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苏桁忍不住笑:“顾长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要不要我帮你写封情书递过去试试?”
顾炎猛地转过身,连连摇头,摇得树枝都跟着晃。
苏桁赶紧抓住树干:“轻点!你想让咱俩一起摔下去?”
顾炎脸都红了,指了指场中,又指了指自己,艰难挤出几个字:“欣……赏。”
“只是欣赏?”苏桁拖长声音,满脸不信,“你方才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顾炎又急又哑,抓着头发比画了半天,先是竖大拇指,再是仰头抱拳。
苏桁忍着笑:“好好好,敬佩、钦佩、仰慕武艺,并非男女之情。顾大少爷,我替你记下了。”
顾炎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马场。
关于这位学姐的传说,他曾有所耳闻。
杨晚,天子学宫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修武道的地坤。
据说,她分化后,学宫照例把兰芷轩的学册送过去,琴棋书画、调香点茶,安排得妥妥当当。
毕竟地坤稀少,向来被各家看得金贵。学宫里的学子,但凡分化成了地坤,都会转入兰芷轩,学些仪范举止、掌家理馈的本事,为日后的婚配铺路。这几乎是不必明说的规矩。
谁知她转头便递了武道的志愿书,把那些个老夫子气得不轻。
她的坤母听说后,更是差点晕过去。倒是她的乾母,工部杨侍郎,连夜从勘探前线赶回来,和她关起门谈了一宿。第二日,杨侍郎便亲自进宫去求贵妃娘娘,替她争来了这个破例。
然而,名额给了,不等于路就平了。武道馆多半是天乾,她一个地坤,不方便同他们一处训练,学宫也没有专为地坤设的练习场。她只能捡清晨旁人未起,或傍晚众人用膳,这种夹缝里的时辰来练习。
没有同伴,也没有人指点,只有她一人、一马、一片空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马场中央,杨晚又一次伏身拾物。
这回地上的不是锦囊,而是一枚系着红绳的小铜环,马匹掠过的一瞬,她手指一勾,铜环便套上了指尖。
她直起身,把铜环攥进掌心,最后一点夕阳落在她肩头,又很快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吞没。
顾炎看着那倔强的身影,手慢慢握紧。
苏桁撑着下巴,忽然又起了坏心:“说真的,长卿,杨学姐这样的人,与你实在般配。她骑术好,性子硬,将来你领兵打仗,她说不定能同你并肩上阵。”
顾炎立刻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