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经义课,最磨人。
窗外日头正好,讲堂里飘着淡淡墨香,老夫子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书卷,讲得摇头晃脑。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底下学子齐齐垂着头。
是在体会圣贤之道,还是在同周公拉扯,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玄珉坐在前排,已经偷偷掐了掌心三回。他很想认真听,可夫子的声音又沉又平,听着听着,他眼前的字便开始发虚,墨迹一团一团地晕开,几乎要化成山水飘走。
玄珉眼皮刚往下一沉,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嘶。”
他捂住后脑,茫然回头。
斜后方的顾炎正坐得端端正正,见他望来,眼睛飞快眨了两下,又用下巴往地上一点。
玄珉低头,便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团。
他心口一紧,先偷瞄了一眼夫子。
只见夫子正在书板前写“慎独”二字,袖袍一抬,遮住半边脸。
玄珉悄悄伸脚,把纸团一点点勾到自己案下,然后飞快地捞起来,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他悄悄展开,只见上头一行字龙飞凤舞,潦草得像被狗啃过。
“画好没?几时送去兰芷轩?”
玄珉耳根顿时红了。
他攥着纸条,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笔,在下头写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小楷。
“尚需润色。今晚再补几笔,明日午后便可去。”
他写完,又小心把纸揉好,趁夫子低头翻书时,手腕一抬,轻轻往后抛去。
纸团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顾炎脚下。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夫子抬起眼,敲了敲讲桌。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学子们顿时都清醒了,一个个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顾炎立刻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坦然模样。而玄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把头深深埋进书页里。
夫子不紧不慢地走下讲台,捡起纸团,展开扫了一眼。
“兰芷轩?”夫子抬眼,“怎么,小小年纪,便已情窦初开了?”
话音未落,讲堂里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顾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但依旧梗着脖子,强作镇定。玄珉则是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夫子拿着纸条回到讲台,戒尺往案上一敲。
“都看什么?”
他环视一圈,望着底下那一张张年少的脸庞,“方才讲了半堂课,一个个困得像池塘里的老龟。如今一听兰芷轩,倒都醒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
夫子拿起纸条,在掌中拍了拍:“少年慕艾,人之常情,老夫也不是没年轻过。”
“知道你们想趁着还没分化,规矩尚宽,好去兰芷轩那边瞧上一眼,是不是?”
顾炎摸了摸鼻子,不服气地嘀咕:“瞧一眼又不违反学规。”
“是不违规。”夫子瞪他,“可你们若看着看着,把自己看糊涂了,那就要命了。”
夫子将纸条压在案上,语气也沉了些。
“你们如今还小,见谁生得好,便觉得心口发热。谁同你多说两句话,便以为自己遇见了命定之人,实则呢?”
“不过是春风吹过,叶子随意晃动两下罢了。”
苏桁原本撑着下巴看热闹,听到这里,也稍稍坐正了些。
夫子继续道:“这世间性征分化,自有定数,寻常人十之六七,皆为中仪。不要以为你们出身高贵,父辈或有爵位在身,便能高人一等。待到分化之后,这间讲堂里,多半都是中仪!”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能成天乾者,不过两三成。至于地坤,十里挑一尚且说多了。更何况兰芷轩里那些,都是高门贵女,有多少人盯着?别说天乾们争得头破血流,就连那些家世不俗的中仪,也是挤破了脑袋想求娶一位回家,好改善血脉。”
“婚姻大事,讲的是门第,是前程,是两家的筹谋。你们如今作一幅画,写一首诗,自以为情深似海,到了长辈眼里,连胡闹都算不上。”
底下静得出奇,有人面露不服,却不敢开口。
夫子长叹一声:“前几年,你们有一位学长,自以为同兰芷轩的一位地坤学姐两情相悦,信物换了,誓也发了,只等毕业后请长辈上门,正正经经提亲。”
“结果呢?人地坤的父母来学宫赴赏花宴,一眼便相中了刑部尚书家的公子。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子,前途无量!双方父母当场就定了亲,撮合两个孩子见了面。”
讲堂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问道:“那原先那位学长呢?”
“信物退了,山盟海誓也散了。”
夫子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这世上许多事,就是如此现实。地坤本就有得挑,也挑得起。见了更好的门第、更强的天乾、更稳妥的前程,谁还会守着这点少年心事不放?”
“所以啊,你们与其把心思耗在这些镜花水月上,不如好好用功读书。只要自身足够出众,自然有好前程,也有好姻缘,明白没有?”
学子们都被夫子这番话给镇住了,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声嗤笑,从后排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