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借着楼影树阴,在学宫里猫着腰穿行,活像两只夜里出洞的耗子。
顾炎显然早踩过点,哪里有巡夜,哪里点了灯,哪里能借墙根绕过去,他都摸得清楚。
“这边。”
“低头。”
“别踩那块石板,会响。”
苏桁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你到底出来过几回?”
顾炎转过头,笑得十分无辜:“也就两三回。”
“两三回?”
“……五六回?”
“顾、长、卿。”
“好好好,记不清了。”
苏桁被气笑:“你真是嫌自己命长。”
顾炎却道:“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顾炎看着前方,声音轻了一点:“第一次是想看看你住哪间,后来又总想来看看灯还亮不亮。”
苏桁的步子慢了半拍。
顾炎没有回头,像只是随口一说,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到了。”
苏桁抬头一看,居然是射圃。
顾炎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够隐蔽吧,这里晚上一个人都没有。走,带你进去玩!”
苏桁皱了皱眉:“进去?怎么进去?”
“嘿嘿……” 顾炎神秘兮兮地朝他眨了眨眼,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桁眼睛微微睁大:“你上哪儿偷的?”
“苏云烬!有你这么怀疑兄弟的吗?”顾炎立刻炸毛,“偷鸡摸狗的事,我干得出来?”
苏桁摸着下巴,想了想他夜闯中仪斋舍的壮举,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
“干得出。”
“你!”
顾炎气结,他撇了撇嘴,然后挺起胸膛,“这是周教习给我的!我如今是射艺课课首,保管器具、协助课务,整个四斋武道都听我号令。”
“课首?” 苏桁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你?毛毛躁躁的,也能当课首?”
“你还不信?” 顾炎急了,“不信你去问周教习!他老人家亲口夸我天赋异禀,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射箭奇才呢。”
苏桁忍着笑,指了指钥匙,又指了指大门:“就算钥匙是教习给的,你大半夜带我进去,岂不是监守自盗、徇私舞弊?”
“我徇你的私,你还不乐意了?”
顾炎理直气壮,“再说了,这射圃本来就是给我们学子用的,我这叫…物尽其用!”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苏桁的肩膀,推着他往门口走:“别废话了,快进来!里面巡夜的管不着,比外头安生多了。”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两人闪身进去,又把门带上,从里插了门栓。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射圃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青草如茵,远处那一排排箭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场地边缘,旗杆上的旗早被收了,只剩一根木杆在夜风中轻晃。
苏桁停下脚步,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斋的射艺课。那时候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偷懒,顾炎觉得弓太轻,玄珉拉不稳弦,他则嫌太阳太晒,三个人没有一个让教习省心。
那都是很近的事,却又像隔了很远。
“想什么呢?”
顾炎已经跑到弓架旁,取下一张弓,又拎了一壶箭回来。
他把弓递给苏桁:“喏,试试。”
苏桁接过来,手腕一沉。这弓弓臂强韧,一看便是武科学子的利器,比三斋那些通用的练习弓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试着拉了拉弦,没拉满。
顾炎在旁边看着,唇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苏桁冷眼扫过去:“你笑什么?”
“没笑。”
“顾长卿。”
顾炎立刻抬头看天:“今晚月色真好。”
苏桁把弓往他怀里一塞:“这点月色,靶子都看不清,怎么射箭?”
顾炎立刻接住,拍了拍手中的长弓:“真正的神射手,讲究的是心眼合一、意在箭先。别说这点月光了,就算是蒙着眼睛,只要心中有靶,照样箭无虚发。”
苏桁脑中不由浮起街头杂耍那一套。让同伴顶个苹果,自己蒙了眼,张弓搭箭,“嗖”地射穿那果子,引得满堂喝彩。
可那多半是排练了无数遍,又离得近罢了。像射圃这样,离靶足有百步,还蒙眼?苏桁深表怀疑。
“不信?”顾炎扬了扬下巴,“那我就给你露一手,看好了。”
他走到线后,双腿张开,稳稳立定,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神情一下沉了下来。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肩背展开,动作行云流水。那张沉重的角弓,在他手里像没了重量一般,弦被一寸寸拉满,宛如一轮满月。
夜风掠过他的衣摆,那束起的高马尾发丝飞扬,他人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苏桁原本想挑刺,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
月光落在顾炎的侧脸上,将少年锋利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分明。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的桃花眼,此刻静得出奇,只看着远处靶心。
苏桁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顾炎不笑的时候,竟是那般的俊朗与深沉,让人没来由地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