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四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到了百花楼后门。早有管事得了信在此恭候,亲自将他们引进楼内。
百花楼内金碧辉煌,丝竹声正盛,香风混着酒气从廊下飘来,熏得醉人。大堂中央搭着高高的歌台,彩衣舞姬正随乐起舞,喝彩一阵接一阵。
苏杞最爱热闹,一进门眼睛就黏在了台上。他扯着苏桁的袖子,指向前方:“哥哥,咱们坐那儿吧!”
苏桁顺着看过去,那处敞轩离歌台最近,视野极好,也最惹眼。
苏桁还未答话,萧铭已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小苏大人,那处热闹是热闹,只是人多眼杂。你兄长与程大人皆是朝廷重臣,若在此处久坐,明日御史台怕是又要多几本奏疏。”
苏杞被她一说,也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萧大人说得对,咱们还是去楼上雅间吧,清净!”
苏桁啧了一声:“砚帷一句话,比我十句都管用。”
萧铭道:“桁兄说十句,前九句大约都在逗小苏大人。”
苏杞小声道:“萧大人英明。”
苏桁抬扇敲他额头:“瞧你这出息。”
管事将几人引到三楼临湖的雅间。这雅间果然清雅别致,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窗一推开,便能看见京安夜色,又把楼下的喧闹巧妙地隔在了外头。
众人依次落座,苏杞兴致勃勃地拿过菜谱,张口便道:“来一桌花开富贵席,再加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也要,务必请那位新来的江南大厨掌勺。”
苏桁由着他点,待管事快记完,才慢悠悠地添了几道清淡菜式。
“程大人胃寒,上一壶温茶。”他顿了顿,“萧大人不喜甜,糖藕少浇蜜。”
苏杞猛地抬头:“沧兄胃寒?我怎么不知道?”
程沧道:“小疾,不妨事。”
“那你还总陪我喝冷梅子汤。”苏杞皱起眉,“往后不许喝了。”
程沧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不多时,菜如流水般上来,冷盘热膳,山珍海味,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苏杞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眼睛顿时弯起来:“就是这个味道!”
他夹了一块到苏桁碗里:“哥哥快尝尝,自打舅舅家的厨子回了老家,我可许久没吃着这么地道的江南风味了!”
说着,他又夹起一块晶莹的肴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今日可算解了馋,哥,往后咱们要常来!”
“常来?”苏桁挑了挑眉,“说得轻巧。你也不问问这百花楼一桌席面要多少银子,就你那点俸禄,够来几回的?”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前几日傅掌院还跟我抱怨,说你苏大学士神龙见首不见尾,十日里有七日寻不着人。再这么下去,你那点俸禄怕是要被扣光了吧?”
苏杞装傻:“有吗?”
“没有吗?”
“我那是题诗会友。”
“题到酒楼去了?”
“诗酒不分家嘛。”
苏桁被他气笑:“安排你进翰林,不是让你整日吟风弄月的。”
“如今朝廷要编修国史,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我费了多少口舌,才给你谋到这个参与编纂的差事,你倒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苏杞撇了撇嘴,小声辩道:“国史里翻来覆去,不就是帝王将相、功过封赏?那些话四平八稳,连骂人都得拐三道弯,我写不来。”
“写不来就不写?”
苏桁蹙起眉,“你当真以为凭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就能名垂青史不成?”
“咳咳。”
萧铭放下酒杯,缓声道,“桁兄,小苏大人性子洒脱,不喜拘束,强按着他写那些应制文字,反倒磨了灵气。”
“当年科考之时,他便不屑于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应制文章,如今,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青史留名的虚号,折腰去做那些自己不喜之事呢?”
“还是萧大人懂我!什么流芳百世,我才不在乎!”苏杞一把揽住萧铭的肩膀,摇头晃脑,“人生在世,但求快意洒脱,能写几首诗,交几个意气相投的朋友,足矣!”
萧铭已经习惯了苏杞的随性跳脱,她莞尔一笑:“不过,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小苏大人的诗名来之不易,若因怠职落人口舌,旁人不只议你,也会议桁兄徇私。”
苏桁在旁赞许地点头:“听见了?好好跟砚帷学学,人家思虑何等周全,再看看你,整日除了吟诗作对就是吃喝玩乐。”
苏杞靠回桌前,用筷子捣着碗,嘟囔道:“萧大人是状元之才,我不过名落孙山一白身,如何比得?再说了,当初若不是哥哥你非要我当官……”
“云沐。”
一直默默用饭的程沧,忽然开口,“明日起,按时去翰林院应卯。”
他放下筷子,“在其位,谋其政。无论你心中情愿与否,既接了这份差事,便当尽心做好。”
苏杞闻言,脸上的不情愿瞬间散了,没有半分犹豫便点了头:“嗯,好!”
苏桁:“……”
程沧继续道:“编修国史未必尽是歌功颂德,若你觉得旧稿无味,更该亲自去看、去查、去补。”
“史笔若只剩祥瑞,才是真无味。”
苏杞眼睛慢慢亮了:“沧兄也这样想?”
程沧微微颔首。
“那我明日便…”苏杞立刻道,“不,我今晚回去便把傅掌院给我的那几卷旧稿翻出来,好好查补。”
苏桁长叹一声:“我说了那么多次,你一句没听。程大人一句话,你连夜读书?”
苏杞嘿嘿一笑,讨好地给他夹菜:“哥哥吃菜。”
苏桁一叩桌案:“少来。”
“沧兄也吃。”苏杞给程沧也夹了一筷子,“正好翰林院离御史台不远,明日午休我来寻你一道用饭,可好?”
程沧道:“我未必有空。”
“那我等你。”
“等不到便自己吃。”
“那我先吃一碗,再等你吃第二碗。”
程沧皱眉:“胡闹。”
苏杞笑得更欢。
苏桁用扇子抵着额角,无奈地摇了摇头:“云沐,你若有这般听我的话,我少活十年都值。”
苏杞忙又凑到苏桁这边赔笑:“嘿嘿,哥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他眼珠一转,麻利地换了话头,“对了哥,今日沧兄还特意带我去瞧了你们当年念书的讲堂呢!啧啧,可真气派,比我上的那小私塾不知好多少,真羡慕你们!”
“羡慕有何用。”苏桁轻哼一声,“你若好好当值,将来官居四品,你的子嗣便也有资格进天子学宫,受最好的教诲。”
苏杞连连摆手:“哥,你又来了!我、我哪来的子嗣……”
苏桁挑眉:“怎么?难道你苏大学士,不打算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了?”
苏杞偷偷瞥了一眼程沧,急中生智道:“哥哥你不也是孤家寡人!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说着,他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为众人布菜:“快吃菜,快吃菜!不要等菜凉了,失了风味!”
“来来来,沧兄,你尝尝这道松鼠桂鱼,酸甜适口、外酥里嫩,是我最爱吃的!”
程沧看着碗里那块造型别致的鱼,又看了看苏杞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素来冷硬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夹起鱼肉,细嚼慢咽,朝苏杞轻轻点头:“尚可。”
苏杞像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好吃吧,我就说好吃!沧兄若喜欢,往后我常带你来!”
程沧端起茶杯,淡淡瞥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俸禄。”
苏杞:“……”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想起什么,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哎呀,沧兄不必担心!我平日写的诗稿文章,书坊刻印出来有分润,还有些雅士时常请我题诗作词,足够了足够了!”
程沧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又有何人,请你题诗了?”
苏杞尾巴都快翘上天:“嘿嘿,前几日孙司务办满月酒,特意来求我为他家小公子题一首贺诗呢!”
“孙司务?”
苏杞点头:“就是礼部那个孙进,我本想赠诗随礼,不打算收什么钱,谁知那他实在热情,非要酬谢,竟辗转寻到书坊的刘掌柜,硬塞了好些银两过来。”
程沧放下茶盏:“塞了多少?”
苏杞歪头想了想:“唔……好像是,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