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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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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沧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杞:“银钱往来,可曾入账?”

“记了记了,那肯定记了!”

苏杞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拉过一旁的兄长,“对吧哥?书坊那些账目,都是你帮我管着……”

苏桁靠在椅背上,慢慢转着酒杯。

“云沐虽然随性,可底下替他打理书稿、接洽润笔的书坊中人,皆由我亲自挑选安排。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绝无半分纰漏,程大人尽管宽心便是。”

程沧深深看了苏桁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苏桁从容地与他对视,眼神坦荡,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相抵,谁也不让谁。

最终,程沧先转头看向了别处,没有再问。

“今日难得同席,不谈衙门里的事了。”萧铭举杯打破了沉默,“祝小苏大人诗名更盛,也祝程御史与苏尚书政务通达。”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祝顾将军早日凯旋。”

苏桁哈哈一笑,举杯道:“好!来,共饮此杯!”

苏杞与程沧也相继举杯,一时杯觥交错,气氛又热络起来。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苏杞酒量浅,几杯果酒下肚,脸上已浮起红晕。他一手搭着萧铭的肩,一手举杯,开始大倒苦水。

“萧大人…嗝……我们这些寻常书院出来的,当年为了科举,背了多少枯燥经义……那些八股文章,嗝、写得头昏脑涨,简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萧铭今日兴致也高,难得多饮了几杯,她与苏杞碰盏:“不止经义,还有策问、判牍、时务,哪一处短了一点点,都要被千人压下去。”

“没错!太难了!”

苏杞用力拍她的背,“我要不是个……嗝、是个天乾,身子骨还算硬朗,真怕自己撑不下来!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晨读,到夜深才能歇,比军营操练还熬人!”

“小苏大人此言,深得我心。”

萧铭一饮而尽,幽幽叹道,“我还记得,贡院放榜那日,门前人山人海。一想到每年数万举子赴考,榜上不过百余名,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苏杞举杯敬她:“时也,命也!旁人是百里挑一,你萧砚帷却是万里挑一、十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能在那等惨烈的科场里独占鳌头,实乃豪杰!”

萧铭摇头:“若说豪杰,小苏大人才是。当年你在策论里针砭时弊、痛斥朝政,那等胆识,叫人钦佩。”

“说句实话,若非你那篇文章惊世骇俗,触怒了考官,那一场,我未必有十足把握胜得过你。”

“不敢当不敢当,我那是年少轻狂。”苏杞忙摆手:“萧大人是状元,我连榜都没上,不敢相提并论。”

萧铭道:“榜上未必尽是高才,榜外也未必皆是庸人。”

“哈哈哈哈。”苏杞大笑,“萧大人这话,我要敬你一杯。”

两人杯盏一碰,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苏桁倚在一旁看着,唇边带笑。

程沧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露台上。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程沧凭栏而立,背影笔直,却有些孤独。

苏桁放下酒杯,摇着扇子起了身,缓步踱到露台上,与那道灰色身影并肩而立。

程沧没有回头,只是搭在栏上的手,微微紧了紧。

两人沉默地站了半晌,还是苏桁先开口:“云沐和砚帷倒是投缘。”

程沧道:“他们都从科举里走过。”

“也是。”苏桁笑了笑,“你我这等学宫出身的人,的确难知其中艰辛。”

“圣人云,有教无类。”

程沧淡淡瞥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远方:“苏尚书可还记得,当年在学宫,你也曾慷慨陈词,立志要让这大玄天下,人人读得起书,受得到公平的教诲?”

“程大人记性真好,十年前的旧文,也还记得。”

程沧冷哼了一声:“只是有些人,记得圣人之言,记得昔日之志,如今却偏要巧言令色,倒行逆施。”

苏桁手里的扇子,慢慢停了。

“程大人此言何意?”

“礼部那位孙司务,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要升作孙主事了吧?”

程沧转过身,正面看向苏桁,“苏尚书好手段,不动声色,又给云党添一员干将。只是不知云沐那五百两润笔,在这其中又充了什么角色?”

苏桁哈哈一笑,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程大人若有凭据,上奏弹劾本官便是,何必说这些捕风捉影的话。”

“等到有凭据你就来不及了。”

“所以程大人今晚是要在露台上审我?”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苏桁笑问,“官员升迁调任皆有法度,吏部不过秉公办事、选贤任能罢了。孙司务能否高升,看的是他自己的才干政绩,与旁人何干?”

程沧深吸一口气:“苏桁,你做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但是,不要把云沐牵扯进去。”

他看了一眼雅间里那个正与萧铭笑作一团的苏杞,声音放缓了些:“他心思单纯,视你如兄如父,你不要把他卷进那些肮脏的勾当里……”

苏桁打断他:“云沐是我弟弟,我自会护他周全。”

程沧道:“护他,就不该让他站到风口上。”

苏桁没有回应,只是摇扇子的手快了些。

露台上又静了下来,楼下歌台的丝竹声远远传来,隔着水汽,软得不成调子。

过了许久,程沧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苏桁,我从前信你。”

“你说你要的是真相,是公道。所以再难、再险的事,我都陪你做。”

“可你如今做的这些……”他转过头,“与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苏桁冷笑:“程大人又要教我做事?”

“我教不了你。”程沧幽幽道,“很早之前,我便教不了你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来脂粉香,也带来一阵凉意。

苏桁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们从前也争。

程沧守规矩,苏桁钻规矩,程沧讲是非,苏桁讲输赢。可那时争到最后,总有人先低头。

而如今,两人各行其道,许多话说了也是枉然。

程沧长叹一声:“云党这些年扩得太快,你也该停一停。”

“那我也劝程大人一句。”苏桁道,“吴圯那只老狐狸,不是几本奏疏便能扳倒的。他如今对新政志在必得,你若是把他惹急了,未必能全身而退。”

空气再次沉下去,沉得叫人胸口发闷。

程沧不愿再多待,转身便要回雅间。

可走到一半,他却停了脚步,回过头来:“苏桁。”

“你还是少来百花楼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他顿了顿,“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别不当回事。”

苏桁看向程沧,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笑。

“程学长倒是费心了。”

他抬起玉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柳叶眼:“不过,学长大可放心,即便没有学长的援手,我也有别的法子。”

程沧神色微变,似乎被那声久违的学长所触动。他看着苏桁,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痛意。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了雅间。

露台上只剩苏桁一人。

他收了扇子,搭在栏上,望着北边那片沉沉的夜色。

许久,直到雅间里传来苏杞醉醺醺唤他的声音,他才紧了紧外袍,转身走回灯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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