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整个天地像刚擦过的刀!还有一处瀑布,足有百丈高,到了极寒,那奔腾的瀑水会生生冻在悬崖上,结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壁!日头照上去,整面冰瀑还会折出五彩光来,当真壮观至极!”
“哦?听起来不错。”
苏桁展开扇子缓缓摇着,“不如让珉兄去那儿微服私访,顺道把你说的这些奇景画下来,带回给我瞧瞧。”
顾炎失笑:“好你个苏云烬,自己不愿去受罪,倒想着把珉兄推出去顶缸。”
苏桁轻哼道:“正好磨一磨惠王殿下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毛病,省得朝里那帮老顽固,整日在陛下跟前聒噪。”
“他怕是还没到凛山,就得哭着喊着求我把他送回来了。”
顾炎看着苏桁,轻轻转动着指节上的射诀,“说真的,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草原上骑马,比京安这些小路痛快多了。”
苏桁叹了口气,正色道:“顾长卿,你还当自己是在学宫里,偷把钥匙就能溜出去玩?如今你我一动,京安就得变天。”
顾炎一滞,垂下眼,沉默半晌,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苏桁心里忽然有些烦,他宁愿顾炎像从前一样胡搅蛮缠,说不知道,说不管,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顾炎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朝堂容不得他任性,也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便再不能回头。
苏桁抬手揉了揉眉心。
顾炎立刻道:“头疼?”
“没有。”
“你今天脸色不好。”
“药的事。”
顾炎一愣:“什么药?”
苏桁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半句,面不改色:“近来睡得少,舅舅配了些安神丸,服了之后偶尔心悸,不碍事。”
顾炎皱眉:“心悸还不碍事?”
苏桁斜他一眼:“顾将军上阵厮杀时受的伤,比我这严重多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炎被问住,闷声道:“反正不一样。”
苏桁看他这样,心里那点烦意又散了些。
他伸手,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顾炎的右肩:“行了,别苦着脸。堂堂镇北将军,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顾炎抓住他的扇柄:“你没欺负吗?”
苏桁想抽回扇子,顾炎却没松:“你今日没来接我。”
“满朝文武都去接你,缺我一个?”
“当然缺。”
顾炎像是怕他躲,故意把话说得轻佻,“缺你一句吉言~别人说一百句,也没你一句好听。”
苏桁突然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恭迎镇北将军凯旋。”
顾炎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桁姿态做足,语气却懒散:“镇北将军护佑万民、功泽苍生,实乃当世豪杰啊。”
“就这?”
“不然呢?还要我给你磕一个?”
苏桁抽回玉骨扇,“来日我拟名单时,挑几个能吃苦的给你派过去,这样够意思了吧?”
顾炎颔首:“千万别找只会纸上谈兵的,北疆风大,到时候吹两日就哭,可没人哄。”
苏桁失笑摇头,转身继续去拆那一地的盒子。
……
第二日,天光还未亮,一辆不算奢华、却处处考究的马车便停在了苏府门前。
车厢内帘幔半卷,萧铭端坐其间,手里虚虚握着一卷公文。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抬眼望去,正瞧见顾炎大步跨出门槛。
他眉宇间还噙着几分宿醉未消的慵懒,面色比昨日红润不少,走路时依旧是那副肩背舒展、意气风发的模样。
“顾兄,”萧铭神色淡淡,并未露出半分惊讶,“昨夜你走得匆忙,太子殿下后来在庆功宴上醉得不轻,连摔了两个酒盏,一直念叨着寻你。”
话音未落,一柄玉骨扇毫不客气地敲在顾炎的后脑上。
苏桁从门内迈出来:“你胆子倒大,敢把太子一个人晾在庆功宴上,自个儿溜出来逍遥。”
“哎哟,云烬你怎么又打我。”顾炎抱着脑袋回过身,本想嬉皮笑脸地讨个饶,一抬眼撞见苏桁那不善的神色,顿时老老实实站直了身子,“那把径路刀,我今日亲自送去东宫,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成不成?”
苏桁哼了一声,懒得理他,径直踏上萧铭的车驾。
顾炎也不恼,翻身坐上燎云,跟在车旁,步子不疾不徐。
车厢里,萧铭不动声色地扫过苏桁头上那支崭新的白玉簪,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顾炎,唇角牵了牵。
“太子殿下昨夜不只是寻顾兄喝酒。”萧铭缓缓开口,“如今新政推行受阻,吴党正四处疏通关节。这节骨眼上,若能得顾兄这位刚刚凯旋的大将军撑腰,对太子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苏桁屈指敲了敲车壁,扬声朝外头道:“听见没有?”
顾炎满不在乎地撇嘴:“这新政翻来覆去说了多少年了?打咱们还在学宫念书那会儿就嚷嚷着要推,嚷到今日,也不过挂了个名头,几曾见着要动真格的?”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
苏桁靠在软垫上,眸光微转,“等拔掉最后几根拦路的硬钉子,吴党那些人马上就要……”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腹轻轻搓了搓,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萧铭微微颔首:“从前一张银票,背后得压着等价的现银,可等新政一开,这条拴在国库脖子上的死绳,就算是彻底解了。往后这票子印多少、何时印,全凭那新设的户储局一句话。”
顾炎放缓了马速,微微弯下腰,与车窗平齐:“印再多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由着性子乱花?朝廷上下不都立着规矩。”
“规矩?”苏桁轻笑一声,“这世上多得是不坏规矩,还能吃肉的法子。就说这票子印出来,先流进谁的手,里头便大有文章。”
“那就这样把这肥肉白白让给他们?”顾炎一扯缰绳,燎云的步子顿了一顿。
“让,自然要让。”苏桁慢条斯理地摇着玉骨扇,“户储局的官册早就被吴党安插了个便,我们若现在同他们争,他们只会先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倒不如由着他们起高楼,等将来官票印滥了,米价涨上天,百姓骂的、御史参的、陛下最后要砍的,会是谁?”
顾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盖章的那只手?”
“正是。”
苏桁满意地用扇尖点了点他:“至于咱们呢,只需盯着下头几道闸,该买粮时买粮,该囤布时囤布,跟在后头喝几口汤。”
“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日,锅是他们的,咱们擦干净手,转头再拿着账册去替天行道,岂不正好?”
顾炎闻言,沉默片刻:“别真去抢百姓碗里的饭。”
萧铭抬眼看他,苏桁也静了一瞬。
他以扇遮住半张脸:“放心,我要吃的是吴党的肉,不是百姓的米。”
顾炎这才重新笑起来:“那便好。”
他把拍了拍马背,朗声道:“跟着云烬,果然吃喝不愁。”
“亏你还笑得出来。”苏桁收了扇子,“我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陛下纵是再急着稳住边关,也没道理你前脚刚班师回朝,后脚又要把你撵回去。这里头,定是袁氏那群武夫在搞小动作。”
“先把你钉在北疆,往后朝堂上再议军制、调将、军饷,便没有你说话的份。”
顾炎哼了一声:“我在北疆也照样能上折子。”
“你的折子要先走兵部,再入内阁,最后才送御前。”萧铭道,“路上每多一只手,便可能少一个字。”
顾炎被堵得没话说,脸色沉了下来。
苏桁眉头蹙起,指尖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你不能总亲自守着边关,得寻个稳妥可靠的人,替你把北疆大营镇住才是。”
他沉吟片刻:“你麾下那个林征,如何?”
“士季?”顾炎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跟了父亲十多年,身上刀疤比我都多,在军中颇有威望,信得过。”
“好,那就借着这次论功行赏,慢慢往上提他。”
苏桁用扇柄轻敲掌心,“等他能撑起北疆大营,你这镇北将军,才好抽身回京。到时候寻个由头,述职也好,养伤也罢,先把人挪回来再说。”
萧铭慢悠悠地道:“袁氏随太祖皇帝马上打的天下,起家早。如今这棵大树枝杈太多,根子僵了,家族内里各房各支,各有各的算盘。”
“寻个机会,借力打力,挑拨他们内部生乱即可。顾兄眼下风头正盛,咱们只需避其锋芒,无需与袁氏正面交锋。”
苏桁颔首,转而朝窗外道:“砚帷与我会在朝中替你铺路。你这次回北疆,先韬光养晦,把爪子藏好了。”
“好!”顾炎在马上挺直了腰背,“我都听你的,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玄武大街,道旁早起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快看,那是不是顾将军?”
“顾将军又护送苏大人上朝了。”
“那叫将军伴驾。”
顾炎得意地凑到车窗边:“听见没?百姓都说我是给你伴驾呢!苏大人,您这排场,可比肩天子了!”
苏桁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笑意:“就你贫嘴,小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
顾炎一夹马腹,“我顾炎行事磊落,只求无愧于心。再说了,有你和砚帷在,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萧铭没有说话,她看向窗外,前方宫门渐近,朱墙高耸,沉重的阴影横过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