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立刻拖长了声音:“哎哟小莲,你这心思还没歇呢?人家小苏早说了,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不想娶媳妇的事儿。”
小莲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窘,跺脚道:“王大娘,我哪有那个意思……我就是瞧着云沐一个人在咱这儿,怪不容易的,想多照应他些罢了。”
这话引得满棚一阵哄笑,苏杞只埋头扒饭,权当没听见。
不多时,一大碗饭见了底,连碗边最后几粒米都扒得干干净净。
苏杞放下碗,抹了把嘴:“下午日头最毒,大伙在棚子里歇着,别硬晒。我回趟衙署处理些公文,傍晚凉快了再过来,打好的麦捆子都先放着,等我回来搬。”
“云沐哥哥,不用你一个人搬!”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拍着胸脯,“我如今也有力气了,到时候跟你一块儿干!”
“好小子,有志气!”
苏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孩子,“等你们这群小家伙都长大了,咱们村就更不愁了。以后不光有粮吃,说不准还能攒下钱,给你们添些笔墨,好生念书。”
“太好了!”二丫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将来也要像云沐哥哥一样,考取功名,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苏杞看着那张稚气的脸,心头一热,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你若真有此心,便从今日起,发奋苦读!等你金榜题名,我就——”
他故意顿住,卖了个关子,“我就特许你来接我的班,让你也尝尝这‘副使’的滋味!”
棚屋里又是一片笑声,孩子们围着苏杞,叽叽喳喳说各自的志向,大人们瞧着,脸上都是松快的笑。
……
数日后,程沧下到各村查看麦收。
他只带了两名吏员,轻车简从,一路行来,打谷场上的新麦堆成了垛,碾过的麦秆气味混在风里。任谁都想不到,三年前这里还是断壁残垣、饿殍遍野。
到了苏杞所在的界桥村,村口几名老人正坐在树下乘凉,见他来,忙起身行礼。
王大娘立刻招呼:“知府大人来了!快,给大人拿水来。”
“不必劳烦。”程沧抬手,“我去田里看看。”
他一路走过去,脚下田埂修得结实,沟渠里水流清亮,水车旁还挂着木牌,上头写着各家轮水时辰。
村民们看见他们一行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
“知府大人!咱们村的收成这样好,可多亏了小苏啊!”
“新渠一通,靠西那几块旱地也能种麦了。”
“去年冬上没人出去讨饭,开春没人卖地,连吵架争田地的都没有!大人您可得知道,这都是小苏的功劳!”
程沧认真听着,频频点头。末了,他示意随行的书吏记下。
村民们顿时一阵欢腾。
程沧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远处。
田里,苏杞正帮着把最后几捆麦子码上垛。码完了,又顺手把一个老汉肩上的扁担接了过去。
程沧没有叫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苏杞同村民说话时,还是那副爱笑模样,被大娘塞了半块麦饼,他也不推,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小孩跑过来给他看木片,他便蹲下去,顺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字。
“沧兄!”
苏杞终于看见他,眼睛一亮,几步跑过来。跑到近前,又像想起旁边还有村民和吏员,连忙站直,正经行礼。
“下官见过程知府。”
程沧看着他额角的汗:“免礼。”
苏杞立刻笑开,指向远处:“你来得正好!你看,东边麦子刚收完。”
程沧刚想点头,却瞥见苏杞手上,有一道划开的口子,血已干了,混着灰。
苏杞忙把手往身后一藏:“小伤。”
程沧皱眉:“伸出来。”
“真是小伤。”
“伸出来。”
苏杞看了看他的脸色,只好乖乖把手伸出来。
程沧先用帕子擦干净了他的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打开,蘸了点药膏,抹在那道伤口上。
苏杞低头看着他替自己上药,喉咙忽然有些干:“沧兄,你还随身带这个?”
“你总会受伤。”
“也不是总会……”苏杞小声嘀咕。
程沧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等药膏上完,他突然叹了口气:“若让你兄长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他得把我大卸八块。”
苏杞一怔,手紧了紧,又松开。
程沧合上瓷瓶,正色道:“农事要做,身体也要顾。你若倒下,义塾谁管?粮册谁查?”
苏杞低头道:“我知道了。”
旁边王大娘听见了,立刻帮腔:“程大人,你管得好。小苏这孩子不听劝,我老婆子说破嘴皮子都没用。”
程沧道:“劳烦诸位看着他。”
苏杞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程沧淡淡道:“小孩子还知道疼。”
一旁几个孩子噗嗤笑了。
苏杞顿时脸红:“你们笑什么!诗都背了吗?明天义塾我要抽查!”
孩子们立刻哀嚎。
程沧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又很快收住。
他理了理衣襟,继续往前走:“晚些回城,我有事与你说。”
苏杞立刻跟上:“好嘞。”
他走在程沧身后,悄悄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药膏,嘴角怎么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