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城门还没开,一辆官车便抄小路出了溯州主城。
苏杞昨晚与兄长聊到半夜,今日天不亮又被从榻上拎起来,此刻裹着外袍缩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
“哥。”他勉强睁开眼,“咱们有必要这么早吗?”
苏桁坐在窗边:“是谁昨日拍着胸口,说要带我看那个宝贝界桥村?”
“我是说要看,又没说鸡还没醒就走。”
马车颠了一下,他身子一歪,脑袋险些撞上车壁。程沧抬手托了一下,将人扶稳。
苏杞顺势靠过去,含糊道:“多谢沧兄。”
程沧看了他一眼:“坐好。”
“我坐得很好。”
话虽如此,他的头已经歪在了程沧肩侧。
乔梓也没比苏杞精神多少,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努力忍住呵欠。
至于贾医师,自上车之后便缩在角落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窗外低矮拥挤的房屋渐渐稀疏,换成一片片田地,晨雾尚未散尽,已经有农人在忙碌。
经过第一个村时,田里多是青壮男子。几头牛拉着犁,妇人在渠边挑水,孩子们远远看见官车,停下来张望。
又过一村,田间则老人与妇人多些,麦子长得也稀。
乔梓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同在溯州,各村差异仍大。”
“是啊。”苏杞道,“有些村里青壮回来了,恢复得快。有些村被辽军征走的人多,留下的都是老弱,只能慢慢熬。”
又行了十数里,马车渐渐近了界桥村,苏桁本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忽然停住。
这村子的田,竟与一路所见大不相同。
田垄规整,水渠细密,能用的地几乎全翻种了。几名老人踩着水车,半大的孩子提着木桶沿渠浇灌,妇人们在另一头除草、补苗,配合得十分熟练。
长势最好的几片田中,几乎不见青壮男子。反倒是另一头,七八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各忙各的。有人用牛,有人扶犁,田垄却宽窄不一,麦苗也稀疏得多。
“这就是界桥村?”苏桁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杞,“为何这村子,竟与别处倒着来?”
苏杞立刻坐直,下巴一扬,那点困意一扫而空。
“哥,你可算瞧见了!这是我的一桩试验,这三年来我同村里人一道下地,为的就是看看这法子到底成不成!”
苏杞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这里头的缘由。
“刚到溯州时,朝廷拨了些耕牛、犁具下来,命我等分发各村。可僧多粥少,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有犁的没牛,有牛的没车,要想耕种,便得几家凑在一处,互相帮扶才成。”
“可这一凑,新的麻烦又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家里有男丁的,自然不愿同只有老人孩子的穷户一起干活。他们觉着自己多出了力气,却要平分收成,岂不是吃亏?”
“于是各村渐渐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有青壮男丁的,自发组成一队,共用农具。只剩老弱妇孺的,没法子,只好也凑在一处,勉力耕作。”
乔梓道:“好汉队与老少队?”
苏杞惊讶:“你知道?”
“昨日呈文里见过。”乔梓道,“只是还不知细情。”
苏杞点头:“好汉队也不是坏人,那时大家刚从战乱里挣出一口气,日子都紧,谁都怕少吃一口粮。”
“但我总觉得,这般各自为政、零敲碎打,不是长久之计,断不如把人力物力拧成一股绳来得好。”
苏桁打量他一眼:“所以苏大学士便卷起袖子,亲自下田了?”
“什么大学士,我如今是通政司副使!”苏杞道。
苏桁摇了摇玉骨扇:“副使大人第一日下田,想必十分威风。”
程沧:“摔进了土沟。”
苏杞猛地看向程沧:“沧兄,这种事就不必说了吧?”
程沧神色不变:“苏尚书问了。”
“他没问这个!”
苏桁已经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我爬起来了。”
苏杞拢了拢袖子,又认真起来:“这界桥村,共有农户三十家,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户好汉队,十五户老少队。照常理,老少队的垦田、产粮,定然远远落在好汉队后头,可我偏不信这个邪!”
“我一个人,主动加入了老少队,同老婆婆、老爷爷、妇人和娃娃们一道下地,他们干不动的重活,全由我担下来。”
苏杞越说越起劲,“起初,他们也不信我,觉得我一个京安来的官,下地不过做做样子。后来我同他们一起开荒、修渠、抢收,半点不含糊。慢慢地,他们也开始把我当自己人。”
乔梓好奇道:“小苏大人只靠自己一人,便能补足老少队缺的劳力?”
苏杞摇头:“当然不能,我再有力气,也只有一双手。真正起作用的,是他们后来不再各管各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家得了帮扶,日子好过起来,便也想着去帮扶更困难的人家。于是我们这十五户老少队,便像拳头一般,紧紧握在了一处。谁家落雨来不及收麦,不用招呼,左邻右舍自己就去了;谁家病了下不了地,旁人默不作声,便替他把田里的活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