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幅芭蕉,"他又指一幅,"墨色淋漓,气韵生动,然蕉叶向背不分,阴阳不明——你画的是雨中之蕉,还是日下之蕉?"
画者嗫嚅:"雨……雨中?"
"既不知晴雨,便不知造化,逐。"
他一路点评过去,留者少,逐者多。直到他停在沈青釉的画前。
"此幅太湖石,"他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不画石之形,画石之骨。孔洞如窑眼,纹理如开片,青苔一抹,恰似……"
他顿住了。
沈青釉的心收紧。她知道他看出来了——那抹青苔的染法,是她父亲独创的"雨过天青"试色之法,以花青混石绿,再点一滴赭石,模拟天青釉在窑变中的层次。
"恰似什么?"有考生问。
萧烬没有回答,他不敢说出“天青色”三个字。
他伸手,指尖悬于画纸上方,隔着一寸距离,描摹那朵柱础上的莲花。
"留,"他说,"一甲。"
一甲三名,可入督陶官值房,习绝密纹样。
沈青釉垂下眼。她不知道这是福是祸。萧烬看懂了那朵莲花,看懂了那抹青苔,却选择了沉默。这种沉默比质问更可怕,像暴风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未时三刻,最后一试。
孙笔帖式捧来一个紫檀木盘,盘上覆着红绸。他掀开红绸,露出三件残瓷——一件青花碗缺了口,一件斗彩盘裂了缝,一件单色釉瓶碎了底。
"修瓷,"孙笔帖式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御窑厂的画工,不仅要会画,还要会修。贡品出窑,偶有瑕疵,能修则修,不能修则埋。今日三器,择一而修,限时一个时辰。"
考生们围上来,窃窃私语。
沈青釉看向那三件残瓷。青花碗的缺口齐整,可用金缮;斗彩盘的裂缝细长,可用锔钉;唯有那件单色釉瓶——瓶底碎裂,釉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润青灰,像雨后的远山,又像……
她瞳孔骤缩。
像父亲那片碎瓷上的颜色。
"我修瓶。"她脱口而出。
孙笔帖式看了她一眼,将碎瓶递给她。瓶底碎成了七八片,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如米粒般细碎。更棘手的是,这瓶的胎质极薄,薄到透光可见指纹——这种"脱胎瓷"的修法,与寻常瓷器截然不同。
"有工具吗?"她问。
"案上有,"孙笔帖式指了指亭中的石案,"漆、金粉、锔钉、竹刀……"
沈青釉摇头:"不够。我要糯米浆、鸡蛋清、细瓷粉,还有——"她顿了顿,"一把新毛笔,狼毫,未蘸过墨的。"
孙笔帖式皱眉:"修瓷用毛笔?"
"胎太薄,竹刀会刮伤釉面。毛笔蘸浆,以笔锋拼合碎片,方能无痕。"
这是父亲教她的。她七岁那年,打碎了一只父亲最珍爱的天青釉盏,吓得躲在柴房不敢出来。父亲找到她时,没有责骂,只取了一支新笔,教她如何用糯米浆调细瓷粉,以笔锋将碎片一片片"接"回去。
"瓷有灵,"父亲说,"你待它温柔,它便还你完整。"
那盏后来修好了,放在父亲书案上,盛了十年的茶。直到父亲去世,她才发现那盏底的裂缝里,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写着"承平二年,龙窑"几个字。
沈青釉将碎瓶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
她先以糯米浆调细瓷粉,调成一种乳白的糊状。然后以狼毫笔蘸浆,轻轻涂抹在最大的那片碎瓷边缘。胎质薄如蛋壳,她不敢用力,只能以笔锋的弹性,将碎片一点点推合。
一片,两片,三片……
瓶底的轮廓渐渐复原。可到了最小的那几片"米粒"碎时,她遇到了麻烦——碎片太小,糯米浆的黏度不够,刚一拼上,便又滑落。
"需要加热,"她自言自语,"浆遇热则凝,可这里没有火……"
"用这个。"
一只白瓷手炉,递到她面前。
沈青釉抬头,萧烬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他手里捧着那只手炉,炉身绘着青花缠枝莲,炉底还温着——显然是刚从他自己值房取来的。
"督陶官……"
"修你的瓷,"他说,"我看看'笔锋接骨'之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神。"
沈青釉接过手炉,将碎瓶底凑近炉温。热气蒸腾中,糯米浆渐渐凝固定型,她以笔锋将最后几片碎瓷推入原位,轻轻吹了口气。
一个时辰将尽。
她放下笔,将修好的瓶底举向日光。胎质透光,拼合处的缝隙细如发丝,若不细看,几乎以为这瓶从未碎过。
"好!"阿满在旁边喝彩,"神了!"
其他考生也围上来,啧啧称奇。孙笔帖式将三件修好的残瓷呈给萧烬,由他最终定夺。
萧烬先看青花碗——金缮精致,缺口处描了金线,如一道闪电划过青空。"匠气,"他说,"留。"
再看斗彩盘——锔钉排成梅花形,倒也雅致。"巧思,"他说,"留。"
最后看她的脱胎瓶。
他拿在手里,对着日光看了许久。瓶底的拼合处,在光下显出一道极淡的影子,像新月划过夜空,几乎不可辨。
"笔锋接骨,"他低声说,"沈砚之的绝技,二十年未见。"
沈青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学生……"她又要搬出那套"行商处得见"的说辞。
萧烬却打断了她:"你过了。"
他将瓶放在案上,转身离去。走出三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三试一甲第一名,沈青。明日辰时,来我值房报到。"
沈青釉愣在原地。
阿满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沈青!你中了!督陶官值房啊!听说那里藏着前朝秘档,连作头都进不去!"
她没应声,但稍许担心阿满这样抱住她是否会觉异样。
赶紧抽身出来,转头,她看着萧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看着案上那只修好的脱胎瓶,看着瓶底那道几乎不可见的拼合痕。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是沈砚之的女儿,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入御窑厂别有目的。
可他让她过了三试,让她入值房,让她走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是庇护,还是囚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沾着糯米浆的白痕,像一层薄薄的茧。
父亲说过,修瓷的人,手上会留下瓷粉的痕迹,洗不净,那是瓷在记住你。
此刻她忽然觉得,不是瓷在记住她,是萧烬在记住她。记住她每一笔的飞白,每一抹的青苔,每一次以笔锋接骨的温柔。
而这记住,让她恐惧,又让她……隐隐地,想要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