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三十开始?硬块?
云昭昭想了一下,果然是进了这镇上便很少看见年纪大的人。
马三娘越说越来劲,“他们四十岁就开始等死!而且这怪病还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说是天命如此……这叫什么天命?我呸!”
她最后那个“呸”字喷出了一粒唾沫,正好落在路边一个正穿过暗巷妇人的鞋面上。
那妇人抬头想骂,看到马氏叉腰瞪眼的气势,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妇人四十出头,脸色灰黄,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
刚刚这突然对上的眼,让她吓到咳嗽了一阵,弯着腰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马三娘看了那妇人两眼,走过去,蹲下去伸手给她拍了拍背。
“你需要喝口水吗?需要的话,我现在去给你打水。”
妇人摇了摇头,道谢完后径直走开。
其实在遇到马三娘之前,云昭昭的心思根本不在五戚镇上。
她还在想要怎么回涂山的密信,又要怎么保住比干等人。
但马三娘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告别那个咳嗽的妇人后,她拽着云昭昭就往镇上唯一的医馆冲。
坐堂的郎中年纪不大,瞧着也就三十出头,但面色跟那个卖菜妇人一模一样的灰黄,眼窝深陷,瘦得指节都有些变形。
他坐在柜台后面研药,听到马三娘进来噼里啪啦地问归骨症,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捣了起来。
郎中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他不以为意:“归骨症在我们五戚镇算不上什么稀罕事。我当了十二年郎中,经手送走了二百多号人,全是这个。”
差不多每隔八九天就有一个五戚镇的人死于归骨症。
“这病到底是怎么个发法?”马三娘两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探,盯着郎中的脸。
郎中也不以忤,反而把药杵搁在一边,十分耐心解释。
他学艺不精,救不了大家,但万一这些外乡人会有什么办法呢?
人还是总得有点期待。
“起初皮下会生出硬块,不疼,摸着也不大,跟个枣核似的。大多数人根本不在意,可那东西会长,快的几个月时间,慢的几年就会慢慢变大。等长到鸡蛋大了人就开始水米难进,粥喝两口就吐,馒头嚼在嘴里咽不下去,然后便是无休无止地消瘦,半年之内瘦得脱相,骨头全顶出来了。”
他端起水盆润了润嗓子,这套解释他已经说过许许多多次了。
“到了最后那个硬块到处都是,脖子上、腋下、肚子里,身上但凡摸得到的地方全长满了。日夜不停地疼,疼得在床上嚎一整夜,疼到后来连嚎的力气都没有了,人就走了。我行医十二年,没见过一个好的。”
没见过一个好的!
马三娘站在柜台前面,嘴巴张了两下,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云昭昭站在旁边,郎中描述的那些症状她总觉得隐隐约约在哪里听到过。
是在她穿过来之前,她记得听到过类似的说法。
又一次去秘境时,她在秘境里和一位法修同行过一路,路上听到过一些奇闻怪谈,其中有一回他提到南方某地有一种怪病,得了的人身上会长出硬疙瘩,长着长着人就瘦下去了,最后活活疼死。
说书人管那叫“骨蚀之症”,说是上了年岁的人偶尔得,治不好。
但那只是偶发的、零星的怪病,那位法修讲起来也只当奇闻,听的人啧啧两声就忘了。
眼前五戚镇的情况完全不是偶发,一整座镇子,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所有人都在四五十岁的年纪栽在同一种病里头!
所以,说像也不太一样。
“郎中,”云昭昭开口了,声音轻颤,“镇上现在有正在遭这个罪的病人吗?我想去看看。”
她想亲眼去看看会不会是其他的一些巫术或者蛊虫。
郎中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莫名其妙,“看什么?又治不好。”
“我就看看。”云昭昭坚持。
郎中实在不懂,但是那个年纪大的妇人赶紧给他塞了一枚玉贝……那就看不懂……也做做好人吧。
郎中报出了一个地方,告诉云昭昭这里的人估计是熬不过这几天了,如果她想看,最好快点去。
云昭昭向来十分听劝。
不到一刻钟后,她和马三娘就来到了一条偏僻阴暗的窄巷深处——正是郎中说的那家人。
泥巴糊成的土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腐肉和草药渣的恶臭。
云昭昭站在门槛边上,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半缕天光看清了土炕上躺着的人——一个三十五岁的汉子。
如果不是郎中提前说明了,她无法把眼前这具包裹在枯黄人皮下面的骨架跟“三十五岁”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太瘦了,肋骨一根根暴突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面几乎看得到骨缝。
高高隆起的腹部和锁骨处却诡异地顶着几个巨大的、隐隐泛着青紫的硬块,硬块把皮肤撑得薄薄的,稍微一碰就能看到底下的青色管道。
他的妻子坐在炕沿边双眼哭得红肿,端着一碗稀得瞧不见米粒的糙米粥,小心翼翼地用木匙喂到汉子嘴边。
汉子张着嘴喉管剧烈地蠕动了几下,那口粥顺着他毫无血色的嘴角全部漏了出来,洇湿了身下破烂的草席。
“再喝一口……就一口……”妇人的声音带着哀求,眼泪吧嗒吧嗒地砸进粥碗里,“喝了就有力气再熬一下了。”
汉子只是大张着嘴,喉管剧烈地蠕动了几下,最终那口稀粥顺着他的嘴角尽数漏了出来,顺着脖颈,洇湿了身下破烂泛黑的草席。
他自己也知道,要想活着一定要进食,可这几天无论是什么,都会不过一刻钟就全部吐出来。
体内的硬块已经长满了喉头,连最基本的吞咽,他都做不到了。
自己才三十五,不应该这么早就开始啊!汉子和妇人都不懂为何就他们家会这么早开始……
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汉子极为艰难地将脖子扭动了一下,颈骨发出“咔吧”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
他那双凸出的眼睛很大,内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认了命的茫然。
云昭昭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那汉子的枕头边。
那儿放着一只粗糙的小木马,木料还很新,上面的削痕带着毛刺,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
只是木马的后腿才刚刚时刻出个模糊的轮廓,刻刀便再也握不住了。
这是给谁做的玩具吗?
也不知道最后是否能等到自己亲手送出去的那一天了。
“走吧,云丫头,莫瞧了。”马三娘在一旁瞧得直抹眼泪,红着眼眶,一把将云昭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