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掌柜那句“老而不死，自有天收”，如同一根刺，扎进了马三娘的喉咙里，隐隐做痛，寝食难安。

这一宿，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合上眼便是隔壁偏房传来的几声压抑的的咳嗽，直闹得她心慌意乱。

这都是怎么了？怎么年纪大了还活的好好的，就被仇视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感受到这里人对她隐隐的敌意。

难道？老而不死……碍着谁了？！

又不吃别家的米，老天凭什么收？能活这么多年，不正是说明了自己的本事和气运！

怎么到这个地方会觉得到了年纪就应该老实认命等死？

翌日天刚蒙蒙亮，马三娘带着没睡好的眼下黑青，趿拉着鞋出了门，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也许是因为她这疲倦的神色让城里的人看她顺眼一些，昨天那股暗搓搓的审视，今天感觉弱了不少。

啧……

马三娘灵活翻了个白眼，开始在这座看似繁华的五戚镇里四处游荡。

她没有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各色货品，反而专门往那些扎堆闲聊的浆洗妇人、或者蹲在墙角歇脚聊闲篇的汉子堆里凑。

这些地方最容易打听到城里的事，而且也愿意和陌生人闲聊。

主要就是闲，闲人最爱说闲话。

“大妹子，你家公婆……可真是命好啊，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起床出门走动啊？”

“啊！大兄弟，刚刚听说你爹前些日子刚走，唉……大兄弟要保重自己啊。不知道老爷子走时是个什么岁数？怎么没的？可也是身子骨突然就不行了？”

起初镇上闲人们虽然爱拉家常，但也还是觉得这个外乡老婆子嘴碎的厉害，可见她神色真诚，也很有礼数。

加上眼下的黑青实在太明显了，脸色也不太好，便也不太同她计较。

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便含糊着，回答了一些她的问题。

原本一些年轻媳妇都想散了，但突然又听见这外乡婆子说起了朝歌的风土人气，大家都来了兴趣。

纷纷把马三娘围在中间。

一国之都啊！

不要说国都，他们大多都没离开过五戚镇外二十里路。自是很好奇朝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现在这老婆子竟然是朝歌的人！哇，那真是背后有光环啊！

一时间，不光是那些妇人，就连那些被问的有些厌烦的汉子，也顿时来了精神。

围着马三娘想要仔细打量打量朝歌的人都穿什么，用什么，喜欢什么，是不是每天都能吃上好食？祭祀活动是不是很庄严？

我们大商的大王长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比干丞相是否真的聪慧过人……

马三娘笑呵呵地来者不拒，心想她哪里知道这么许多。

但还是“尽”可能“如实”回答，不过通常都是她先问三个问题，得到回答后，她再回答他们的两个问题。

如此一圈盘问下来，镇上的人们回答她的问题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

一致到让马三娘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会这样！！！

这镇上的人，居然全部都会在三十多岁时身上便会不知不觉地长出无痛的硬块。

这些硬块会长在不同的地方，任你用什么草药外敷内服，也只是看着它一日日吹气似地增大。

然后到了四十多岁，那个硬块便会膨大然后全身都会疼痛难忍，人也水米难进，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再到后面，疼得人日夜不停地在草席上翻滚，全身发胀，少尿，便血咳血，直到把全身的精气神活活熬干，持续性嗜睡，最后闭眼咽气。

光是听到这些话，马三娘都不敢想象这是多么可怕的过程。

得是多么痛不欲生，才会让人日夜不停叫唤，直到没力气咽气……

而且更让马三娘感受到可怕的是，明明是这么恐怖的事，而全镇的人提起这遭罪的死法，脸上竟没有半分惊恐与怨怼。

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驯服的顺从，并且这个病还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叫“归骨症”，是这方土地上逃不脱的命数。

“这到底是什么样可怕的命数！！”马三娘不太愿意相信。

她这辈子走到现在，最是不认命。要认命早几十年她就嫁人生子了。

为了要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她又继续往镇东的方向走。

路上她碰到一个挑水的汉子，三十来岁的年纪，腰已经佝偻了，左边脖子上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

马三娘上前打了一把手，然后放柔声音问他脖子怎么了？

挑水汉子笑着跟她道谢，然后解释说：“这东西我爹也有过，长到碗口大的时候人就该走了，我这个还早呢”。

说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复又挑起两桶水，往巷子深处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景，这！哎……马三娘咬了一下唇，然后继续打听。

这时有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在晾布，她的两条胳膊上都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底下渗出了暗褐色的液体。

马三娘走过去，帮她一起晾布，慢慢搭上话来。

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妇人的丈夫去年冬天走了，死的时候四十一岁。她自己胳膊上的硬块是半年前才长出来的。

两口子不想自己下一代也遭这个罪，故而没有孩子。

妇人一边晾布一边跟马氏说这些，语气十分平淡，甚至还流露出向往之意。“快了，快了，早点死了就解脱咯，快点解脱吧。”

咦！马三娘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过这个话。

就在这时她一转头，瞧见云昭昭正挽着个竹篾篼子从一个药铺出来。

诶？云丫头也起这么早？怎么从药铺出来？

想到刚刚打听到的消息，马三娘跟妇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往云昭昭那边走过去，一把攥住云昭昭的手腕。

“三娘？”云昭昭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马三娘，看她脸色十分难看，“三娘你没睡好吗？”

马三娘一张长满褶子的脸绷得死紧，“云丫头，你先跟老婆子过来一下，这镇子横竖透着古怪。”

“什么古怪？”云昭昭跟着马三娘走到一个暗巷边。

马三娘再三检查过四周没人，这才道：“这里的人都活不过五十！”

说着太激动，拉了云昭昭一把，云昭昭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云丫头！老婆子在朝歌城住了大半辈子，隔壁许许多多邻居们，多了是五六十的人。就好比你三娘我……今年都六十八了，腰不酸腿不疼。可这里的人从三十开始就会怪病缠身！无一例外！你说奇不奇怪！”